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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 ...

  •   再见叶常山,是在另一个意外的场合。
      临近年关,梨园是顶顶热闹的。台上唱念做打,台下高声叫好,有的是真爱看戏,赶着名角儿的场子来,有的是专门就来捧这一个,包了整个场子的都有,送花送钱送横幅,怕人不知道,用粗笔写了“梨园皇后”之类叫人直送上台去,更引得一番叫好。其实认的就是个热闹。
      明珠从后头上来,绕过挤挤攘攘的人群,向包厢去,忽然听见有人叫:“嗳——”
      她是没有回头的,但是那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大概是他笑容太坦荡的缘故,这样轻佻的动作由他做起来竟没有丝毫猥琐的意味,明珠这么看着他,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到您。”
      “是没想到。”明珠摆出一贯不冷不热的姿态,客客气气地回答。宋妈从上头下来叫她:“小姐,要开场了。怎么还不上来?”她回头应了一下,转身装作恍然的样子,眨眨眼睛,将惯使的诚恳挂上面颊:“本来还想再多聊一会儿,这就要开场啦。”怕自己表情变得太快太生硬,又补上一句:“我家订了包厢的,您来么?”
      她想这人也该识趣,不料他笑道:“那就叨扰了。”
      笑得那么好,让人一下子都不知道怎么回绝。明珠有些悻悻的,无奈是她自己提出来要请人家上去,到这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领路。
      包厢是早几日就订好了的。还是傅廷西提起来:“过两天小年一过,戏班子都回家了。让爸爸热闹热闹,嗯?”
      他跟她商量事情,总是在后面加这样一个尾音,显示出几分谦卑。其实夫妻之间是不该有这种谦逊的,但是他们都默认这样很好,很恰当。
      明珠就让人订了票子和包厢。汪老爷子打年轻时就爱看京戏,今年到了六十岁,身体有些不行了,精神头还足足的,扯着明珠喊她的小名:“圆圆,今天唱的什么呀?”
      “龙凤呈祥。”她俯下身去给他整整衬衫衣领,温温柔柔地回答,“热闹一点,好不好?廷西选的,说爸爸肯定喜欢。”
      “好哇,好。”老人竟如孩子一般开怀笑起来,拍着手,八岁小儿似的。明珠直起身来,回头对上叶常山的视线,抱歉地解释:“我爸爸前几年生病,现在身体也不好了,脑子也不清楚,您别见怪。”
      叶常山笑着摆摆手道:“我晓得。我家里原是有四个西医的。”见她诧异,又扳着手指数给她听:“我父亲在英国读医学博士的时候遇见我母亲,当时她是医学院的新生。我弟弟如今也在美国攻读医学学位。”
      “还有一个。”
      他指着自己。明珠挑眉。
      “我呀。”他又笑了,仿佛被她的表情逗乐,“所以说是‘原有’。我不孝,只想做个小演员。”
      “你爹爹怕要给你气坏了。”
      台上已做起戏文来,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宋妈伏到了栏杆上,使劲儿地鼓掌。在一片叫好声里,常山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说道:“那也没办法不是?我向来都是这么个没体统的人,如今也是。”眼里一派一如既往的纯然。
      明珠扭头偏向一旁,向后靠到天鹅绒铺面的椅子背上。
      这人有种神奇能力,不叫人生气。旁的人说了这话恐怕就是轻浮了,到他这里,只令人觉得倜傥极了。明珠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她自认从不以貌取人的。
      她没回应,他便也不动。一室的空气眼见又要凝固了,而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她脸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都不到两秒,包厢的门就被一下打开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出现在帘子后头。
      傅廷西。
      明珠跟他面面相觑。一时间喧闹的锣鼓声都像隔了层玻璃,闷闷的听不清楚,只知道是有的。傅廷西站在那儿,身后有人把手搭到他肩头,轻轻柔柔地问:“怎么了?”无名指上套着个细圈,镶了小钻石。人走到了光下面,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灯光太冷的缘故,一张细嫩的十八九岁的脸庞呈现出玉一般的浅青色。两弯眉毛细细,人如淡菊。这两年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总是这个模样。
      明珠认出来了,是唱戏的青衣旦周素芸。
      一场戏唱到一半,留出一段时间给演员们休息。连那闷闷的锣鼓声也没有了,只剩下全然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尴尬到了极点。还是傅廷西打破僵局:“你也在这儿啊。”
      “是啊。”她点点头,想起票子还是他给的,大概是秘书定的,订位子的时候又搞混了……傅廷西再离谱也不至于故意要在老丈人面前这么露一回脸,虽说这老丈人也从来不怎么认得他。
      傅廷西抬眼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也看见了叶常山,愣了一愣,视线转回她脸上。常山上来同他握手:“傅先生。”他回过神来,礼貌地回握了一下,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模样。明珠同他隔空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相互顿首,仿佛说,我认可啦,左右我也这么玩。想来极其荒诞,但又再适宜不过。
      傅廷西在下半场开场前便出去了。叶常山还站在原地,明珠却已然靠回了椅背上。她是连站都没站起来的。四周又开始热闹了。汪老忽然闹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贯管他的保姆不在身边,宋妈手忙脚乱地去抚他后背。明珠探过去,轻轻捉住他的手,温柔地劝慰道:“安定些,爸爸。我在这里呢。”

      散场已是十点钟,明珠同父亲和宋妈走在一道,叶常山在她左手边为她开门,绅士姿态很足。他好像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开口的:“都这么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明珠欲要拒绝,已有人替她开口:“我太太坐我的车回去就行,不麻烦叶先生。”傅廷西从后面上来揽住她的肩膀,“我有两辆车,左右要送爸爸回文申路,叶先生若不嫌弃,不如一块儿?”
      叶常山顿了一顿。脸上挂着的还是笑容,温和里却也难免有了几分难堪,“还是不了。我住城西,自己回去就好,已经叫了车了。”
      秘书和司机早已开了小轿车过来,一前一后在路边停好。明珠冻得发抖,立刻钻进车子里,傅廷西冲路边的年轻人点一点头,也跟着进去了。宋妈则扶着汪老进了后面一辆,要送他回到家,再由司机送回城北的傅家。
      车子都已经发动了,明珠忽然想起什么,又冲出来跑到后面去,趴在车窗上,对里面显然已经昏昏睡去的老人道:“爸爸,我走了,晚安。”
      再小跑回前面那辆车里,一双手冻得发青。
      傅廷西过来抓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温度从男人手心里一点点晕上来。车里是一片静寂。路灯一盏盏向后移去,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子投射到人脸上,看起来斑驳得很,眼睛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傅廷西说:“叶常山如今倒是圈子里的常客了。看戏看电影,办跳舞会或什么沙龙,哪儿都有他。”
      明珠闭着眼睛不接话。他停了一下,又说下去:“你要跟他来往也行,注意点儿就是了。”
      “注意什么?”明珠的心猛地一沉,使劲将手抽了出来,脊背上仿佛有一根弦绷紧了,喘了两口气方平静下来:“大哥生日那天,大姐问我,你旁边跟着的是谁。我只说不知道。”
      傅廷西尴尬地摸摸鼻子,却问:“大姐回来了么?”
      “上礼拜就已经走了。”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今夜格外倦怠,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车子里又是一片沉寂的空气。夜已经落幕,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仿佛要压到人头顶上来。
      她把额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隐隐听见傅廷西道:“你别多想。”
      多想什么呢……明珠心里想,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她怔怔地看着外面,看行人裹紧大衣快步穿过马路,看一扇扇明着或暗了的窗从眼前过去,渐渐地,这些东西都隔了浮尘。她看着这些看了二十几年的街景,把脸颊贴到车窗上。皮肤因为低温而产生了刺痛感,然而脑海里只是一片牛奶一样温和的海,里头漂浮着一些从前的事。
      从前的从前,这里有座城,城里有个宅子,宅子里有个小姑娘,和她的小哥哥。
      花儿开了又谢,春天去了又来,她慢慢地长大,梦想着嫁给她的哥哥,好山好水好人间,都跟他一一看遍。
      □□和灵魂都是真正青春的,脑袋里装着无数幻梦。那样的好时光,她真真是想再有一次啊。
      “别哭。”傅廷西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非常温柔的样子,“圆圆,别哭啊,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别哭。”
      她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一片阴影覆上来,他的呼吸暖融融的。明珠实在忍不住,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冷冷的眼泪滴进衣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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