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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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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如往年一样到文申路23号过。
二哥早几日带着一家子人去了北方,因为沈丽华闹腾了半个月,说好些年没回家了,最后两个人说好今年去沈家过年。
“今朝太冷清了,小孩子在还热闹点。”宋妈把两盅川贝雪梨汤放在几子上,有意无意地叹了这么一句,说完就有点悔,怕自己说醉了,于是悄悄瞥向明珠,却只见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为父亲剪手指甲。
汪老今天精神很好,头脑也还算清楚。这个病生得蹊跷又奇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正如从前一般,不好的时候就是个孩子,又哭又闹,还怕他一时背过气去,需要时刻准备着给医生打电话。“爸爸真照顾我,知道今天我们要来吃饭,打起精神也要好好跟我说话呢。”她微微笑着,将剪落的指甲放在手帕上,小心裹起来放在一边,端起碗盏,“宋妈给你炖的,早上四点就起来,弄好了带过来,我是揩油的。汪先生赏脸喝两口?”
父亲靠在椅背上微微笑着,很温顺地张口。吃了小半碗,摆摆手:“吃不下了。”
“胃口怎么越来越小了。以前跟我和姆妈还有大姐抢着喝。”
他张开口,嚅嗫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道:“吃多,伤胃。”
明珠听着不对劲,问:“爸爸,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人摇摇头。
“不舒服一定要讲,我们家不是请不起医生。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很方便的。”明珠耐心地劝说,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捧住父亲的脸颊道:“爸爸,你张开嘴我看看。”
汪老起初紧闭双唇,可见她一再坚持毫不退让,没办法,只能乖乖地张开了。明珠借着窗外的光细细一看,只见几颗牙蛀的蛀掉的掉,牙龈也浮肿到泛着令人反胃的白色,大概是时日已久了。她鼻头一酸,晓得是保姆平时偷懒不按时给他清洁所致,而且时日应当也长了,但做儿女的竟没一个发现。说怕吃多了伤胃恐怕也是借口,真正原因大概是牙疼得受不了,又怕女儿生气忧心。
明珠又气又难过,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爸爸放心,保姆我不会为难她的,辞退就是了。我现在去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这样子你太难受了,剩下的牙齿也会坏掉的。”
老人愣了一愣,极缓慢地垂下头,忽然开始掉泪。
“爸爸。”她手忙脚乱地拿手帕给他擦,听见他打喉咙底发出的浑浊的声响:“真不如死啊,来得痛快……”
“说什么呢。”明珠眼前一热,勉力维持着平缓声线,抱住父亲,边抚摸他的背,边轻声道:“你还有我啊,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啊。”
“明珠啊……”他却仍是在哭泣的样子。
打过电话回来,宋妈已经服侍他吃好午饭了。明珠扶着他躺下,看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给白医生打了个电话,对方说是下午三点半过来,正好老爷子也起了。电话机放在书房里,明珠是坐在书桌上打电话的,把电话机搁在腿上——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到现在也都没有变。正对着的是一扇大窗户,窗外就是花园子,园中的腊梅已经结出花骨朵了,伸手就能摸到。她放下听筒,在阴影里静静地坐着。今天是阴天,如果是晴天的话,垂下来的小腿到脚尖是可以晒到太阳的,但是今天没有太阳,只有一室阴冷的空气罢了。她忽然想起哥哥家花园里的梅花,然后很自然地,脑海中浮现那一张微笑着的面孔。
她足足呆了一个小时,呆到手脚冰凉,膝盖开始隐隐酸痛,整个身体像虾一样蜷缩起来,才跟梦醒了似的站起来,又给傅廷西的办公室打电话,是女秘书接的,声音甜美又冷淡,问是谁,她说是傅科长的太太,他现在在吗?
“科长有事出去了。”
“那请替我转告,今天在文申路吃饭,不要太迟。”
“科长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的,也可能不回来了。”
“如果回来的话替我转告,谢谢了。”
挂了电话仔细一想,这位秘书仿佛是哪家的女儿,中学毕业后混了两年,托人来说情找份体面工作安排进去的。到底是哪家的女儿,却是想不起来了。
隔着门,外头传来隐约的铃声,有人小跑着去开门。明珠心里诧异,想说圣玛丽医院的白医生向来惜时如金,早一分钟都不肯的,现在才两点多,怎么就到了?又厌恶佣人脚步声重,怕吵到父亲,马上快步开门出去。
书房外面就是客厅,毫无缓冲余地。客人已经站在了门里的地毯上,黑雨伞搁在靠外一点的地方淌着水,衣服也有一些湿了。
原来不是阴天,是下雨了啊,难怪关节痛得这么厉害。明珠这么想着,眨了眨眼睛。眼睛里有一点灰掉进去了,有些疼。但她顾不上,走到很妥帖的距离,客气地问好:“赵先生。”
赵先生。
勖清心里猛地一跳,是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一下子喘不过气,仿佛有人在身后压了千钧的砝码,脊背不自觉地弯曲下去。
“没有提前打个招呼,是励诚失礼。实在想来看看老师,但公务繁忙,也就是今天才得了点空。”
明珠点点头,仿佛是说是这样的,我理解的。转身叫人拿来便鞋给他换上,又叫人把他的伞放好,引人进客厅坐下,上茶,端来点心。一系列流程是标准的待客之礼,十足亲切,万分疏远。“爸爸正在睡午觉,三点才会起,请稍等一会儿。”
勖清点点头。点心是邺州特产的酥饼,放了糖桂花,入口即化。离开这么久,容颜衣着都变了,心也变了,唯有味蕾忠贞不二,一点点气息便触发开关,回忆翻江倒海。客厅里是完全的沉默,绿茶的热气袅袅地上升到空中直至逸散无踪,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也不讲。
“从前,每年都会做桂花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明珠却马上听懂了。少年时,每年中秋,汪母就用竹竿打落桂花,用布兜着,洗干净了、晒干,糖渍,制茶,做饼,做酥,整个家都是香喷喷的。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脑袋轰地一下,一阵和煦的热气涌上来,很是舒服。那是专属于懵懂无知的时光的,所以有这么舒服,一想到这个,不论怎样都会笑。
所以她笑了。
笑完了,道:“现在家里没有桂花树了。遮住了阳光,爸爸的房间里晒不到太阳,对他身体也不好。二哥叫人过来锯掉了。”
“扔了?”
“扔了。”
“这个是买来的?”
“买的。”
“味道蛮好的。”他低头细细咀嚼,改用邺州方言道,“你好不好?”
这话问得突兀,又因为他的漫不经心显得根本就只是闲聊的样子。明珠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拿着杯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她轻声道:“蛮好的。”
“我以前来找过你。”
“什么时候?”这声音哑得厉害,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
“四五年前。你哥哥在报上登喜讯,我看见了,正好有事要办,就回来了一趟。”
她掐指一算,是正好要跟廷西结婚的那个时候。那是五月份,一年里最好的季节,鲜花和阳光都正正好,教会学校的女校长唐普利小姐说,茱莉安,五月的新娘是最幸福的人,你们会相爱一生的……那时候他在哪儿?
他在教堂的外面。祖母去世,他是坐了飞机跨过大洋赶回来的,参加完葬礼,又乘火车过来。提着箱子站在门外,偷偷地看。听见礼乐声奏响,新娘子从轿车上下来,白纱遮面,表情也因此朦胧暧昧。就看到这里,然后就回去了,现在只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大暴雨,差点赶不上回程的飞机。
卧室里忽然传出巨响,明珠迅速站起来,小跑过去打开门,压低声音惊叫:“爸爸!”
勖清闻言,也赶快过去,他比明珠高一个头,一眼便看见老人跌坐在床下,不知所措地摆手:“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想一想,眉毛往两边垂下去,嘴也闭上了,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神情很难堪的样子,旁边躺着一只倒翻的搪瓷杯子,杯中的水倒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袖子。
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勖清的心猛然痛了起来。又酸又涩,激得他忍不住微微含胸,大口喘气。明珠已过去扶起父亲,轻声细语地安抚他:“不要紧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要紧,我叫人来收拾。”父亲虽瘦得厉害,但骨架还在,她难免有些吃力,忽然觉得肩上一轻,是赵勖清架起了他另一条胳膊,示意她让开。她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点点头。宋妈喊人进来擦地板,唧唧喳喳地说话,原本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热闹起来。勖清望向窗外,果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汪老躺在床上,愣愣怔怔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勖清?”
他被刺了一下,回过身来应道:“是,汪伯伯,是我,勖清。”
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嘴唇蠕动着想说出什么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这蠕动也渐渐成了颤抖,最后整张脸都皱起来,嘴角一歪,眼泪涌出来。
“爸爸。”明珠坐到他床头,拿手帕给他擦脸,却被他一把打掉。明珠也愣了,只见父亲使劲地攥着勖清的手,哭着说道:“……我对不起你……”
房间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外面的风吹得窗子哐哐作响,整个房间是个密闭的容器,空气暧昧温暖,缓缓地流动着。明珠觉得喘不过气来,只听他沉默了好久,反手握住老师起皱了的老树般的手掌,道:“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汪父的眼睛睁大了,抖动着的身体也慢慢安静下来,放松地陷进了柔软的羽绒靠枕里,剧烈咳嗽了起来。勖清伸手抚着他的前胸和肩膀,手掌被骨头硌得疼痛,这才惊觉老人竟瘦成了这副模样。明珠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低声道:“你走后没多久,就病了。再没好过,身体也是,脑子也是。”
勖清抬头看她,她却只盯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子,看久了,扭过头去,只不看他。他想说什么,嘴刚张开,便听见外面门铃响了,明珠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站起来,慌乱地拢拢两鬓的头发往门外去:“医生来了,我去开门。”
她出去了,门半掩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个男声说:“白大夫,我岳丈……”奇怪人进到房间里面,没有了门板阻隔,后面的话却反而听不清楚了,只能见傅廷西俊俏的面孔,侧着脸跟医生说着什么,明珠站在后面的阴影里,满面的疲惫。
傅廷西看见了他,一瞬间整张脸都写着惊讶,但很快收敛起来,露出一个笑过去打招呼:“不知道赵先生也在,真是失礼了。我岳丈身体不好,请大夫过来看看。”
勖清微微摇头:“没事,是我打扰了,没提前说一声就过来。”
“今天小年夜,就我们一家人吃饭,赵先生不如留下用饭?都是现成的,方便。”
“不了,跟人约了谈点事情。”
“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傅廷西仿佛想起什么,笑容里带了几分调侃趣味,道:“想必是重要人物了,那我们也不强留。家里厨子做了糕饼,赵先生带点回去尝尝。”
明珠一直盯着墙角,一言不发。
外面开始下雨了,廷西拉着她,送客到花园门口。勖清已经坐上了车子,却又摇下车窗,递出一个袋子说道:“带了点小礼物,差点忘记给,见笑了。”随后用邺州话说了一声:“再会。”
轿车开走了,冷风吹来,明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廷西低头问:“冷不冷?”摸了摸她的胳膊,眉头皱起来:“感冒才好了没几天,又穿这么点。”
“外套在里面呢。”她往回走,轻声细语地回答。
“他今天来干什么?”
“谁?”
“赵勖清啊。”廷西仿佛有点急了,手在她肩膀上一使劲,硬把她身体掰过来面向自己:“他说了什么?”
冬天极冷。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气,膝盖痛得都要站不住,声音也浮若游丝。她低头想了两秒钟,有些难过地笑了,反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啊?”
“装什么傻?什么什么?”他一头雾水,她却用力挣开了他,向门里走去了,就背影看来,瘦成窄窄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