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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 ...

  •   冯书瑜是半夜来的,喝得烂醉,两只眼睛红通通,一身的酒糟味儿混着不知道谁身上蹭来的杂牌香水,刺得勖清直皱眉头。
      少爷第一句话问的是:“励成,你这儿怎么连个开门的都没有?”
      勖清又好气又好笑:“我一间破公寓,大门自己看就够了。”
      不防他一下扑上来,喉头咕嘟咕嘟地响,吐了两个人一身。
      勖清原本已经打算睡了,给他这么一弄,又是好一番忙活,心下也烦得很。却看少爷趴在沙发上,神志已经不甚清楚,犹自喃喃:“小姝啊……”叫的是他在上海的女学生的名字。勖清眉头一皱:冯书瑜这个人,待人真挚诚恳,就是这一样毛病改不掉。从美国回来,本来好好在大学做个教授安稳又体面,偏偏和女学生谈起恋爱,给学生家里知道了告到学校去,生生逼着学校辞退了他。没想到现在还没断。
      勖清冷笑道:“冯教授还是放过她吧。”
      “我要和她结婚。”醉翻了的人竟然也还口齿清楚,只是听他这话的内容,便可知他现在还迷糊着,“我要和她结婚。”
      “行吧。”
      “我爸……我爸孙子总想抱的,不怕他……不怕他不同意……”
      勖清失笑。然而这笑很快凝固了,他想到了什么,挑着眉毛,问:“她怀孕了?”
      冯书瑜闭着眼,脸上的苦笑却分明。
      勖清一把将手中的钢笔掷在桌上,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心里是一团乱麻。过了好一会儿,道:“冯书瑜,我没看错你,你真是个坏胚。”
      那个人却已经悄悄睡过去了,这些骂他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小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勖清跟人约了午餐,自顾自出去。
      吃完饭是下午两点,路过文申路。路两旁是栽满了梧桐的,冬天里叶子掉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挣扎着伸向天空,分外扭曲。他看着窗外,思绪全然松弛,街景像画片一样放过去,变得太多了,以至于他全然没有一丝悲情,唯有23号的老房子划过时,胸膛里面很深的地方,才有一点点的痛。
      “成麟,停一下。”
      勖清下车去,径直横穿过马路,赶上对面一个提着箱子快步向前走的丽人,“大姐。”
      明璞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脸惊诧没来得及收好,意识到的时候着实感到有些尴尬,低头笑笑,道:“来看汪老?”
      勖清也笑了,一种得体、妥帖的笑,释放着友善的气息,使人看了十分舒服。“大姐还是这样。”
      “是。”她一下子松懈下来,伸手拢了拢耳朵边上从帽子里漏出来的一缕头发,“不然还怎样呢?家谱上早没有汪明璞的大名了,我是不期望他哪一日还能再把我列进去啦。”
      “大姐坐火车回上海去么?我送你。”都没等明璞谢绝,他已经伸手接过了她的箱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酝酿了很久。明璞的嘴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好跟着他走。两人上了车,成麟在后视镜里一看,也吃了一惊:“大小姐。”
      “好久不见。”
      是有好久了。
      明璞离家的那年明珠十二岁,到现在整整十二年,翻了一番。汪家大姐十九岁与人私奔,对方是一穷二白的寒门子弟。汪父托警局里的朋友在火车站把他们拦下,争执间,年轻人被打断一根腿骨,再也没法做运动员,跳过高高的横杆。
      勖清依然可以很清晰地记得,那大约是在四月里,还很有些春寒的时节,明璞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半夜里他偷偷出去给她送吃的,窥见明珠抱着她哭,她很温柔地安慰说,别哭,就算我走了,你也可以来找我啊,别哭。
      即使是那样的环境下她也是温和的,汪家的女人就是有这个本事。他母亲刚刚去世的那两年,她们曾给过他无上的温暖,那样无私、那样深厚,以至于在后来的十几年里,每一个落雨的冬夜,他都会想起少年时围着炉火的那一张张微笑着的面孔。两个女儿同母亲长得极像,明珠的眉眼还带些父亲的刚毅,大姐则几乎与汪母一模一样,笑起来都柔柔的,一张白净青春的脸凑过来,欢快地说:勖清,我跟爸爸说好啦,后天我们看灯去!明珠在旁边嚷嚷说你们带我去么?大姐便摇头晃脑道:你跟妈妈回外婆家去呀,我们不带你玩儿……她嘴角往下一撇,就要哭出声来……

      明珠,依然是明珠。所有的回忆都绕不开汪家,连他这个人,倘若有什么友善可爱的品质可言,那其中必定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那几年的好时光。
      他静静看着明璞的侧脸,直到她问:“你看什么?”
      “大姐也长皱纹了。”
      明璞笑出来:“我三十一岁了。虽说没有家没有孩子,可这些年到底也不是白过的。”
      “我跟明珠去找过你。”
      那时那年轻的情郎已与她决裂,她过得极其窘迫,只能在包装纸的背面给小妹写信,却也因此被小妹妹看破。
      “我知道。你们在下面按门铃,我就在上面看你们。”她别过脸去,情绪都藏在背面,“当时心里恨透了爸爸……不忍心让你们见,想着,倘若见了,明珠得哭成什么样子……她那个哭包。”
      勖清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到底人心肉长,隔了这十二年往回看,往事蒙上昏黄可爱的光,恨意都过滤掉了七七八八,那些空洞里,填充的是大片大片的温情。她也终于叫回了“爸爸”。
      “大姐,我想拜托你一桩事。”
      “你讲,能帮的我都会帮。”
      “我晓得你在震旦教书,有一个女学生——”他想了一想,“姓齐的,齐姝云,还请你帮我留意一下。”
      明璞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却依然是点头。勖清想她约莫是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就此作罢。
      从文申路到车站也不算远,勖清一直送她到月台。明璞一只脚都已经踏上火车了,忽然又跳下来,小跑几步到他跟前,急急地喘息着道:“我也有一桩事,想托你。”
      “大姐请讲。”
      “当年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家。可明珠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这句话她酝酿了很久,生怕自己后悔一口气说出来的,这里停顿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我弟弟明琛,真要追究起来,怕是有九条命都抵不过。但明珠没有罪过,明琛那几个孩子也是……如果真有那一天,拜托你给她们留个去处。”
      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勖清一时未料到,愣怔了好一会儿。火车鸣笛了,明璞拍了拍他胳膊说我得走啦,他这才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却不知是在说你走吧,还是说我答应你啦,只是目送她小跑着上车去,看着那张熟悉的白净的脸一下淹没在车厢的黑暗里。心里钝钝地痛。
      回办公厅去,又路过23号。小雨停了。整条街道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23号那栋洋房看起来却依旧是脏脏的,因为墙壁上爬满了枯败的爬山虎,一道道灰褐色斑驳丑陋,显现出很浓重的迟暮的气息。他的眼前又出现幻觉了。五月早晨的阳光穿过明净的玻璃窗投射到餐厅里,窗外花园里的月季花刚开,明艳可爱;汪伯伯坐在长餐桌的首端看早报,汪妈妈把勺子递给明璞,奶黄色的桌布上头,一边是稀饭和小笼包,一边是涂了厚厚黄油的吐司,明珠趴在沙发上,让宋妈给她编辫子,见他进来,便冲他挥手,头皮却被扯痛了,怪叫出声来。
      “先生。”成麟的声音沙沙的,“到了。”
      面前已是市政府办公的大楼。他又回到这个灰色的下雨的冬天里来了。
      “钱步云今天也到了,本想来你办公室,但说今天发烧,先不过来了。”
      “知道了。”
      勖清眨了眨眼睛,努力集中精力,四肢却依然发软。成麟停好车回来了,他依然在门外站着。
      “先生?”
      “成麟,小年夜是什么时候?”
      “大后天。”
      勖清愣愣地望着铅灰色的浮空,道:“我想回一趟文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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