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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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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好几天都又是雨又是雪的,整个城市的空气都冷得刺骨。街道上倒是堆了雪,可是毕竟是南方,一会儿就化了,只剩下几垛脏污的灰色冰堆,水流了一地,走两步就能溅得一腿泥。丽华从车上下来,一个不小心就踩到积水,小腿后面登时一阵凉,气得她简直想跺脚大骂,想想四周都是污泥,只得憋着气提着手包小心翼翼地过去,蹚地雷似的。
小楼里面依旧是暖的,一种昏黄不见天日的暖,任凭外面狂风乱作大雪纷飞,里面也永远一室春。台上已经开场了,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下头的太太小姐们用着点心或是喝茶,茶香、酥油香混成一浓郁的一团,浮在半空中,忽而又有迎面一股子烟味儿冲来,把那一团香都穿透了。
丽华皱了皱眉,拿帕子捂住口鼻,往里面走两步定睛细看,果然是明珠——两根细长手指夹着香烟,手腕子细得像一动就能折断似的,偏偏还戴一个翡翠镶金的镯子,好看是好看,可美得叫人觉得危险,听见高跟鞋声扭头来看,冲她微微一笑:“嫂子。”
“天天抽烟。”丽华忍不住伸手去把那支烟拿下来恶狠狠地掐灭了,“迟早牙都熏黄了,跟你爸似的。”
这话说完就觉得不太合适,可收不回来了,心下正懊恼,却又见明珠毫不在意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又齐又白的糯米小银牙,是拿这个来逗弄她。丽华又气得笑起来,举手在她肩上轻轻抽了一下,“嗳,你这人。”
“我可怎么了?”
“不说这个。你多久没见傅廷西了?”
明珠还真的低着头掰起了手指,眼瞅着身边人一张俏脸都快皱成烂纸头,方认真起来,道:“三四天吧。”想了想补上一句:“今年算是冰冻灾害了,他好歹也算个委员,自然忙的。”
“忙个屁!”沈丽华跟妹妹不一样,是在北方长大,绝非普通闺秀,忍不住破口骂了出来,骂完才觉得不妥,用手帕擦了擦嘴边从没存在过的点心沫,低声道:“前两天我陪我妹去买鞋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姓傅的带着个小狐狸精去订首饰,我还去问了问,这么大个儿的翡翠,”丽华食指拇指围成一个圈儿比给她看,见她毫不伤心,只顾着看戏,气得翻白眼:“姑奶奶,我是为你好!你就没对你男人上过心,这怎么行呢?”
她声音都响起来了,明珠不得不赶紧安抚:“嫂子别气,这件事情我记住啦,等他回来我就问他,好不好?”
她的声音极清亮,可又温温柔柔的,叫人听了就不好意思发脾气。丽华抿抿嘴,忍了又忍,还是说:“你们就是缺个孩子。有了孩子,什么都会好的。”
“是是是。”她笑着。
台上刀马旦开始耍花枪了,咚咚锵锵极是热闹,沈丽华拿了盏绿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忽然听见明珠淡淡地问:“睿华跟赵二,又是怎么回事?”
“今年七月不是带她去北京么,就认识了——”她被台上的唱腔吸引了注意力,顿了一顿,“我原还觉得这人不错,大哥手里有东北军,自己又留过洋,是给南京做事的,人也体面。可是缘分这事呢,不能强求……偏偏那丫头不争气,迷了心窍软了骨头,硬是自己退了学跟着他一路跑到南京。前段日子你哥不出了趟远门么,就是去南京接这小姑奶奶了。”
“真的成了也蛮好的。”
丽华突然想起什么来:“你哥说赵二从前是跟咱爸那儿读书的,这是真的?”
明珠点点头。
“你有机会帮我探探口风。”沈丽华说起来也是一脸疲态,烦得很,“当初就不该带她去。”话里藏不住的懊悔。明珠笑了,抚着她的手背道:“这哪能怪你呢。”
这世上好多事都是不讲道理的。
傅家本是跟东北赵老帅打天下发起的家,可老家在南方,到廷钧廷西兄弟两个这一代,又回了南边办实业,廷西更是进了政府办事,只是家眷都还留在东北,偌大个宅子砸了重金建起来本是为一个大家备着的,现如今空空荡荡,请了许多佣人来打理也还嫌冷清。明珠从车子上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宋妈迈着小碎步急急地出来迎她进门,碎碎地念:“太太怎么这个点才回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下午就回的,一桌子菜没有人吃,都冷掉了。太太吃过饭没有?厨房里还温着鸡汤。”
明珠把大衣脱下递给小丫头,身体疲惫得很,没力气多说,只念着老妈子真心实意待自己的情,勉强道:“你端来,我喝一点吧。”
舀掉了熬出的厚厚油脂,青瓷碗里的汤水再清淡不过,泛着温润的淡金黄色,零星油珠是琥珀一样可爱。明珠被热腾腾的水雾冲了一下,轻轻咳嗽,宋妈搓着手道:“原该备点川贝,你吸烟,喉咙这样不好……”明珠懒得辩解,打断她道:“先生回来了么?”
“回来了,今天回来得好早,也是一进家门就钻进书房里,说外头吃过了。”
明珠把空碗放在桌上,拿手帕抹净嘴,道:“我也上去了。”
“不再吃一点么?”
“不吃了。”
穿了一整个白天的高跟鞋,换上居家的软底鞋,十根脚趾头总算能得到解放,最好的地方是走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悄悄地上楼摸到门前,还能有时间思索如何开口。
她想了一想,方举起手来敲门。傅廷西是很怕冷的,房间里生起炉子,已经暖和极了,他还抱着个汤婆子,面前倒是摊着公文,可鼻梁上一副眼镜快要滑到鼻尖也不知道,只是静静地坐着,连她进来都没觉察。明珠走到他身后,轻声提醒:“小心烫伤。”
傅廷西下了一大跳似的回过头来,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把镜框往上推了一下,难得露出颇为狼狈的表情,道:“烫不到的,也不怎么热。”
“我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捂着汤婆子睡了一晚,也没觉得烫,可早上起来腿上就起了个鹌鹑蛋大的泡。”明珠淡淡地笑着,“还留了疤,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也忍不住笑了:“是挺丑。”
明珠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点了根烟,极随意地问:“明天晚上去不去看戏?”
“看什么?怎么突然想起这茬儿了。”傅廷西嘴里也含着一支,偏过头去借她的火,两支香烟头接头滋滋烧着,两张还算年轻的脸挨得再近不过,一刹那间,气氛暧昧极了。然后他听见明珠凉凉的声音,说的是:“有个姓周的女青衣,嗓音好极了。只是最近不晓得怎么回事,好些时日都不上台。我是运气好,听说她明天要唱,还托朋友弄来的票子。”
他的脖子一下僵住了。不过也只有那么几秒钟,富家公子的气派马上又回来了,一口烟雾徐徐吐出,牵过她左手虚虚地握在掌心里柔柔抚摸着,微笑道:“好啊。”想一想,偏过头看她:“你是气虚还是怎么着?手一年四季凉到冬,得好好给补补。”
明珠也看着他,两个人柔情地笑着。书房里的空气已经浑浊了,烟雾把灯光遮得朦朦胧胧,人很疲倦,心和欲望都是钝钝的。明珠眼角余光扫到他桌面上摊着的纸张,随口问:“这是怎么?”
“公司的账目。”
傅廷西浪荡惯了,说是他的公司,其实也并不怎么管,只放手让几个经理运作,每年有一笔不小的利润拿进来就是了。明珠心里有几分新奇,揶揄道:“傅老板要赚大钱了么?”
“赚哪门子大钱啊。”他丢开她的手,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齐整好看的牙齿,“赵二不是南京派来的经济调查专员么?我好歹也在市政府里做事,怕树大招风,还是提前清算起来好。”
明珠不动声色:“有事么?”
“能有什么事儿啊。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吃相别太难看就行。”
她的手臂还挨着他肩膀,两个畏寒的人在一起就会不自觉地挨到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动物性使然。
在一起无事可做,就这么回房睡觉免不了被老妈子说,干脆跟他坐到一起去看书。到十二点的样子,明珠实在挨不住睡着了,再醒来就已是清晨,小丫头轻手轻脚上来敲门,隔着门说汪太太来电话了,请太太接一下。
明珠坐起来。傅廷西就习惯在书房里放软榻和棉被,现如今她是睡在这张榻上。他人却不见了,只留下烟灰缸里一把烟头,估计是熬了一夜。
暗花的旗袍坐得皱了,两鬓的头发也毛毛的,门口的小丫头约莫十六岁光景,低着头,看都不敢看她。她忽然有一点点恶心的感觉,还没走到楼梯口心思已经转了三转,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曹丽华的声音照例是急冲冲的,劈头盖脸地甩过来,明珠头疼得厉害,嗯嗯啊啊地应着,半晌忽然听见赵勖清的名字,“嗯?”
“……知道你不爱出门,最近这天也是不好……可你哥生日你总得来吧?啊?”
“啊,来的。”她讷讷地答。隔了夜的残妆挂在脸上,伸手一摸,一半是虚汗,一半是油。想想也只是二十四岁,每天用最好的雪花膏仔细保护,可架不住日日夜夜的浪荡蹉跎,竟然已经开始有了老去的预兆。
手指在她眉梢的痣上停留了几秒,接着轻轻地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