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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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勖清总觉得邺州是不该这么冷的。
南方城市,虽然也落冻雨,可多的是无关紧要的寒气,最多是空气里饱含了水分,吸一下,鼻腔里一阵刺刺的痛,但也仅此而已。似今夜的大雪,那是从来没有的。冯书瑜搓着手从里面迎出来,口鼻里呼出一团团灰白的热气,隔得眉目都模糊了,只一脸笑容还清晰可见:“等你好久,怎么这么晚才到?”
刚钻出车子站定,厚羊毛的大衣上便沾了雪,勖清伸手掸了掸,边往里走边答:“大雪,车子误了点。早说了不必等我。”
“里头早开始了,要等你来,恐怕天都亮了。况且你也不算是最后。”他又笑,“只是有几位小姐,心里想着念着你二少,都玩不开。”
勖清也跟着微微笑起来,心里却无所谓。
冯宅是完全西式的住房,穿过宽广草坪才是真正大门,纵然道路上方撑起雨棚,进门一瞬间还是被猛然袭来的热气蒙了一阵子。乐队在舞池一角演奏时兴乐曲,名门所出的青年男女翩然地舞着,太太们多立在一旁谈话,手持酒杯无意识晃动着,却无心饮用,眼睛注视着池中,为儿女抑或是其他物色称心人选。角落里一对丽人躲在边上絮絮私语,那年长一些的一头波浪卷发,是个青年贵妇模样,正低头说些什么,忽而抬头看见门口进来的客人,忙一拍小妹妹的肩膀:“睿华,你看是谁?”
少女还是十六七岁光景,蓦然抬头,那人墨绿色的羊毛大衣便跃入视野中央,慌忙地扯了姐姐的手帕子来,又怕晕了妆,只轻轻拍打擦干泪水,十分慌乱地便向前去,却又给姐姐拉住了:“你这么凑过去,不是掉价?叫他自己过来!”
沈睿华一下子又红了眼圈,赌气似的抽了一口气,道:“上次倒也是你,硬要我……”
忽有人拨开了人群挤过来,是今夜宴会主人,冯家的少爷冯书瑜,身后跟着一个,却是赵勖清。
姐姐丽华拉住小妹妹的胳膊,作足了护犊的姿态,站到前面遮住那一张几乎都要哭皱了的小脸,笑道:“冯大少今晚可忙。”故意装作没见到身后人的模样。冯书瑜不会看脸色,仍兴致盎然地把人推到跟前,笑:“不论说多忙,说好的人还是要带到的。励诚今晚是误了点,八点才到,可怪不得我,要打要罚,全冲他去就是了。”
勖清尚未适应室内这股暖气,在四面乐声人声的夹击之下未免有些烦躁,眨了眨眼睛方看清面前这一对丽姝面孔,心头燥热感还没有退,脸上却只得挂着和煦得体的笑,说:“沈小姐好久不见,今天来晚了,是我的不是。”
沈丽华嘴角噙着冷笑,有心拿话堵他:“赵先生道哪门子歉,我担当不起。来晚了便来晚了,左右其他地方也是好的,独独这边牵扯着,才是我们的不对。”
身后睿华牵住她衣角:“大姐……”
“早晚不论,今天是来了,睿华也来打个招呼。”她阴阳怪气一笑,强把小妹拉到前面一推,少女本已平静下来,抬头一见那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下子眼泪又要浮上来,气得丽华不管不顾伸手掐她胳膊:“你…… ”
勖清头疼得厉害,眼前是一片青青紫紫的颜色,只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强撑着,心下烦躁,干脆顺着力道牵过她手,仍是笑,道:“是了,想起来了。二位上回去南京玩,励诚也没好好招待,今天趁这个机会,倘使能原谅我,便请二小姐赏脸,与我跳个舞吧。”
睿华闻言满目眩晕,稀里糊涂地点了头,由着他牵着就进了舞池。冯书瑜是一脸了然而玩味的笑,全然不见背后沈丽华气到发黑的面孔。勖清却仍保持微笑,一手握了少女柔荑,一手虚虚搭在她纤细腰间,风度翩翩模样,加以英俊面孔,惹得旁人纷纷注目。一曲终了,睿华早已满面红晕,快乐得如一只鸟雀,挽着他的手臂往下走,一对秀气的柳叶眉也高高挑起,神气仿佛是小姑娘炫耀洋娃娃。又有人拿了酒杯从旁处迎上来:“赵先生是几时到?”“这次来,是不走了么?”“大帅还在东北么?”
“是刚到。”他一一得体应下,“工作调动,还是回到这里来,若是走,还是要看以后安排。我大哥与我有好久没见,他的事我一概不知的。”
还是车上劳顿,抑或是暖气开太足了。早在这里的人不觉得,刚进来的却敏感觉察,怎么也缓不过来。
睿华与女伴交谈正专注投入,声音尖细伶俐,他正好不动声色地拨开她的手,往人群外走去,只想要一杯清水醒醒脑,忽而门口又有人高声谈笑,将周围注意力略微分散。乐声又响起来。
来者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是傅家的二少爷廷西,在邺州做一个挂名的政府委员,开了公司捞钱。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张面孔是俊美的,带着点斯文的坏水味儿,偏还有桃花眼一双,绝然美男子了。然而身侧的美人却也是令人无法忽视的,纤腰细指,肤白胜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嘴边还有浅浅梨涡,明艳可爱得紧,正是傅二少的夫人汪明珠。
这一对璧人单是往门口一站,便将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都衬得烟火气十足,俗不可耐。
勖清扭头向侍者要了杯清水,又低头点烟,再抬眼时,那夫妇已然往这边走来了。
“赵先生,久闻大名。”傅廷西笑着伸出手,“我也是太忙了,否则定要去车站接的,失礼了,实在失礼了。”
勖清换了手拿烟,配合地握住对方手掌轻轻晃了晃,“不敢不敢,也只是接到调令上任罢了,低调为上。”
“哪儿的话,过几日,还请您赏面,去我那里做客。”说着像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过妻子的手,“听说赵先生旧日是我岳丈关门弟子,改日有空,见个面,吃个饭也是好的。”
汪明珠正扭头向侍者要火,闻言也不动,依旧是不紧不慢地点完了烟才转回来,纤细的女士烟夹在指尖,眼风轻轻扫来,作足了妩媚姿态。“是有好久没见了。”
勖清懒得接话。
傅廷西也是交际场中的老手,又不是冯书瑜天生少个心眼,看着场面要冷,心下暗骂自己提错了话头,立时笑着告退:“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先去见见书瑜,赵先生再会。”
明珠自离了众人视线,一直是懒懒的样子,步伐也拖拖拉拉,眼角余光瞥见那着粉红色跳舞裙的少女蝴蝶一般飞扑进身后人的怀里,淡淡地问:“那个是谁?”
“沈家的老小啊,你嫂子她妹妹,认不出来了?家里宠上天了,在北京见了赵二一面,一直就那么牵肠挂肚死皮赖脸的,家里也不知道管管。”傅廷西冷笑着,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泛着泠泠冷光,“好好的书也不读了,从北京追到南京,从南京又追到邺州,老子娘的脸都丢光了,还自以为是个情种呢。”
“说不定能成呢。十六七岁小姑娘掐一把能滴水,谁不喜欢。”
“那也得看是个什么样儿的。好皮囊多了去了,脑子不灵光,还是容易讨人嫌。”
明珠伸手紧紧挽住他胳膊,仰头道:“那我这样的呢?”
“你这样的自然好。”他眼角忽然漾开温柔来,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他赵二现如今是南京来的红人,我要从政要从商,都得且仰仗他几分面子,夫人你可担待着点啊。”
她仍是笑着,眼睛已经冷了。松开了丈夫的手回头去拿一杯酒,视线像纱一样遥遥飘过人声鼎沸的大厅,猛地跟角落里那束相撞。
赵勖清坐在暗红天鹅绒面的椅子上,隔了欢乐如潮的人群,静静地看她。
她转身走开。
睿华轻轻戳一戳他的胳膊,“二哥,过两天有个跳舞会,你陪我去做新衣裳呀,我信你眼光……二哥?”
“好啊。”他手指一抖,烟灰落在手背上,刺刺地痛。成麟走过来在他耳边道:“先生,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
窗外的雪愈下愈大了,电灯泡在外面挂着,被风吹得四处摇摆,没头没脑的样子,雪落在上头,冒出一阵阵白色的水汽。他一时恍惚,问了句:“以前也下这么大的雪么?”
成麟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事。”勖清掐灭了烟,站起来,对着睿华仍然笑得温和,“沈小姐替我向冯少道个不是。”
“明天和我去做衣裳么?”到底是年纪还小,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我去找你。”
“下午吧,我接你去。”那边还拼命挽留,这里却已笃定了去意,穿上大衣,得体地道别,“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