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倾》天虫

7、第 7 章

　　一日晚上，皓月当空，净光如水，满地流银。虽早已日落西山，可营地中的一草一木皆依稀可见。宫离给马匹添完饲料之后，便独自坐在马棚外的空地上，双手抱膝，静静的仰首望着天空，那皎洁的月亮，圆满如盘，不禁使她忆起去年，嘉历皇帝在宫中举办的那场琼林宴，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月圆之夜，泰和大殿外，彩楼高结，灯火辉煌，南瑜携手邀她一同登上彩楼，宣布众仕子每人献五言排律一首，并令她作为监审品评诗作。大半的诗她刚看了诗题和开头，便无心再读下去，只除了一篇被她留下呈给了南瑜。此诗句句对仗工整，遣词绮丽婉媚，而结句之处陡然健举，气势奋翼直上。诗以言志，因此她犹清楚的记得那仕子的名字叫沈廷之，年不过二十，是那次科举的甲榜探花……
　　“喂！你又发什么呆——”
　　略嫌不耐的声音打断了浮游的思绪，宫离回过神来抬头向上望去，正见到康平背着月光，两脚叉开立在自己面前。垂于身侧的手中，握着一样东西。
　　“看你的样子，好象读了很多书……”康平说着，坐到了她的身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
　　宫离伸手接过，将那皱巴巴的东西展开来看，原来是一本《孙子兵法》。那书页肮脏破烂，不知被翻看了多少遍，她不由得抬起头来，挑眉望向康平，那张脸在朦胧的月光下仍旧能够看出一片臊红。
　　“这个东西，我看了很多遍，可惜有些地方怎样也看不懂，有些即便是看懂了，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涵义，我看你一身的酸儒气，干力气活又不上劲，想必读这些东西应该比较容易才对。”康平讲的理直气壮，似乎宫离若说读不懂这些的话，便实在是一无是处，生无可恋了。
　　宫离随意的翻了翻书页，见其中有不少字句被炭笔勾了出来，并在一旁有蝇头小字的批注，足见读书者之用心。
　　“你倒是认得不少字……”
　　“说实在的，我是认了不少字，可惜都是自己琢磨着学的，家里太穷了，上不起私塾，不过这里的伙计一个个还不如我，九成都是睁眼瞎子，剩下的一成，也只是认得十个数字罢了。”康平嘿嘿的笑了笑，黝黑的面颊泛着光，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白，其实，他也算的上是一个俊秀的少年了，只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名杂役的善恶美丑。
　　“不过，我想，要领兵打仗的话，光是认得几个字，空有一身蛮力是远远不行的。”康平转头看到宫离听到他的话之后，竟然轻笑出声，忙解释道：“我可不是说自己头脑简单，粗蛮无知，我虽然书读不太懂，可是脑子还是管用的。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
　　“你想做武将……”
　　“这……我倒没想过那么远……，只想着能凭自己的力量，趁着年轻赌上一赌，若真的带着倒霉气，我也就死了心，老老实实的回家种田，娶媳妇，生孩子，再也不想那么多……”康平朝后，躺到了身后的草堆上，双手垫在脑后，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头顶上方的满月。
　　笑容自宫离的脸上退去，在月光下，原本淡然的眼中透射出一丝犀利：“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谁也不能笃定自己到底会是那功成之将，还是会成为那遍地枯骨之中的一副尸骸……即使这样，你也要赌一赌么？”
　　康平闻言，坐起身来，扭过脸静静的端详着宫离带了几分冷漠的侧面，片刻后方见他目视前方，缓缓点着头郑重其事的说道：“死了便死了吧，也好过后悔一辈子……”
　　宫离将手中的书举到他的面前，微微的勾起唇角，低声说道：“要做一名武将，单只读懂一本《孙子兵法》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倒不妨以此作为一个开始……”

　　黎北潇坐在泰和大殿上，凝眉聆听殿下群臣的谏言。渭河下游的水灾，邻国东齐履犯边境，南疆郡王上书要求减低赋税……一本本的奏折摞在一起，大概有百十本。这样繁重的政务，每日积累，若有一天的停歇，亦或是出了一丝的差错，那天裕所要付出的代价便会是多出成千上万的饿殍与尸骸……，想至此，他不仅思及一个人来，一个近日来常常会想起，却又必须强迫自己忘记的人——宫离。
　　曾听朝中文臣在闲谈中提及，宫离往时审理政务之时，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意。他知道宫离的本事，早在淮南为王之时，他便派了探子潜伏在皇宫内院以及监国的府邸之中，可以说，除了宫离自己，他应当是最了解她的那个人，大到处事理政，小到衣食住行……在他的眼中，皇帝黎南瑜之于宫离，不过是一棵倾天松柏上缠绕的一株树藤，苍白而无力，只能凭借着宫离的力量在宫廷争斗的血雨腥风之中苟延残喘着……
　　他一直都把宫离视作起兵反叛之中最大的阻力，除去她的欲望，一直都在心中蕴藏，只等到时机成熟之际，便可杀了这旗鼓相当，让他寝不安枕的敌人……可是，后来的几年间，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中，竟对这个权倾天下的女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惺惺相惜之感，并且愈发的浓烈了起来。
　　因此在承乾宫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原本坚决如铁的心禁不住的动摇了，他心里清楚的知道，留下她的性命，或许就已经为自己埋下了祸患，可是，握在手中的剑，却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斩下去。仿佛一旦从此见不到她那冷绝的容颜，他的心便会缺了一块，即使日后能够赢得再多的权力和疆土，也无法将之弥补……
　　“皇上……臣有本参奏。”
　　黎北潇回过神来，看到说话的是西台侍郎应之逸。此人乃是黎北潇登基之后，新晋升的一名文职官员，如今正与翰林院的学士一起，编修《资政论》。
　　“应爱卿有何参奏？”
　　“皇上，臣近日与翰林院的学士一同修书之际，见各位大人私底下，都在传看一部书卷，并且甚为秘密，臣觉得好奇，便托人借了一本，方知此书共五十卷二百三十六篇，书名为《百政方略》。”
　　“哦？”黎北潇沉思了片刻，又道：“博览群书自是一桩好事，只是朕似乎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本书……”
　　“皇上说的甚是，问题就在这里，这部书卷本不是前人传下来的。臣多方打听，方知此书竟然是前朝罪女宫离所作……”
　　“你说什么？”听到“宫离”二字，龙椅上的黎北潇不禁微微倾身向前，一手紧紧的握住了龙头扶手。
　　“此书乃是前朝罪女宫离所作。”应之逸见皇上的神情激动，自认为黎北潇是因为对宫离那妖女恨之入骨才会反应如此之大，心下不禁暗自得意，又继续道：“臣以为，宫离已经获罪，如今翰林院居然传看她的书作，实在是有愧圣恩，应当严办才是。”
　　黎北潇闻言，不禁朝应之逸看了一眼，他早知此人虽然文章尚且可看，品性却差上许多，尤其以揭同僚之过为长。这样的人，虽有用，却不能重用，黎北潇深知用人之道，心中虽然对此人厌恶之极，却不在面上表露，仍旧面露笑意的继续问道：“应爱卿可知是何人将此书传出？”
　　“是翰林院十八学士之首的沈廷之……”

　　“这书，是你从何处得来的？”御书房中，所有的内侍都被遣了出来，只有坐在书案后方的黎北潇和他面前垂首而立的一名年轻俊雅的男子。那书案上，搁着厚厚的两摞书卷，卷页已然泛出黄黑之色来，显然早已经手多人，不知被多少人反复翻阅过了。
　　沈廷之犹豫了片刻，双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你大胆的说，朕不是要治你的罪。”黎北潇皱了一下眉头，对沈廷之的踌躇虽略有不耐，却也不禁对此人的德行暗中生出几分嘉许来。
　　君无戏言，沈廷之似是吃了定心丸一般的稍稍抬起头来，轻声道：“回皇上，这书是臣从一个在宫中当差的远房表妹手中所得，她曾经侍侯过前任监国大人宫离，这书便是那时宫离送给表妹的，表妹因为读不懂，又不忍心按着前任监国大人的意思将此书烧掉，于是想起微臣在翰林院，才将此书托人带给微臣的。微臣当时一见此书，便觉得书中所述乃是前人所未提及，而在当今政论中颇为有用的东西，臣如今正在编纂《资政论》，所以才将此书传于他人共同参研。”
　　“你的表妹，可是叫朵兰？”黎北潇叹了一口气，回想起宫离临走的前一日，朵兰曾经说过她写了一夜的东西，彻夜未眠。想来便是因为她早已知道，因为刘长瑾被打一事，自己必不会与她善罢甘休，迫于时间紧少，才会通宵达旦的将此书连夜完成。
　　“正是……”沈廷之闻言吃惊的睁大眼睛，看着黎北潇，他竟不知道，自己表妹的名字，居然连皇上都能清楚的记得。
　　“听说，你是嘉历二年，由宫离亲点的探花。”黎北潇一直都知道，在这朝廷之中，有不少的文官武将，都是经宫离一手提拔而上。他登基之后，将这些人撤换了一批，但也留下了一些懂得时务，又有才干的官员。
　　“正是。”
　　“那你对宫离此人，是何印象？”黎北潇见沈廷之谨言慎行，是个颇有城府之人，于是又道：“朕要听的是实话，你照实来说，朕不会怪罪于你。”
　　沈廷之沉思了片刻，便抬头看向黎北潇，双目之中闪耀的是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光彩，有着敬仰，有着佩服，还有一丝丝的怀念。
　　“臣跟随宫离大人时间不长，但也对她有所了解。若要臣来讲，臣可用这样的话来概括——敏识聆听，探微镜理，开卷海纳，宛若前闻，摇笔云飞，成同宿构。天裕朝史之中，曾有女史令记功书过，也曾有女尚书决事言阀，可都不及宫离两者兼而有之。前朝之时，有人赞班媛之才，誉左妘之雅，在微臣看来，宫离文章之道不殊，而辅佐之功犹胜此二姝。”
　　“你对她如此之敬佩，如今朕将她打下上位，你可对朕有怨恨？”黎北潇看着沈廷之，心下暗赞宫离眼光之准，此人确是一良才，如果能对他忠心不二，倒也可以提拔一番。
　　“臣若有怨恨的话，便早已在上京沦陷之时，自我了结生命了。皇上广纳贤臣，登上大宝，乃是众望所归。微臣自当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宫离她对微臣也曾有知遇之恩，微臣如今有些担心她的安危罢了。”
　　黎北潇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不禁望向案头的书卷，那书卷之上，防若浮现出宫离那张苍白到无血色的脸来，此时此刻，他也开始担心起宫离在骁骑营里的生活了，那里的杂役是最下等的奴仆，缺衣短食，困苦劳累……
　　是不是该去看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