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弦调》前毣

6、第6章 难得人间相

　　寻着杜锦瑟信上给的地址，容又因问了几人才摸索到这条极为偏僻的小巷，也才见到杜锦瑟所说都，那块无字的大石头。大门是半掩着的，观前顾后了好一阵子，虽觉有些不合规矩，但她还是上前朝门缝内眺看了几眼。随风起舞的淡黄色廊纱帘半遮了里面的情形，仅能瞧见廊上有两身影，他们一手扣着杯子柄一手端着杯底，一副轻松谈笑的样子。又因停顿了半晌，正想抬手敲门，里头即刻传来的一阵笑声使她又停下了手。

　　“站在门口干什么呢？直接推门进去就成了。”她正思量该如何是好时，却被后方传来的声音实在地惊到，又因赶忙回过头，那人的形象又再次惊了她一跳。

　　那人满脸胡渣子，有些微卷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左边的一半被他拢在耳后，兴是挂不住太多，还零零散散飘了一些下来。他身着的咖色棉质薄外衣，下摆挺皱的，脚上是随意的一双布鞋，胸前用绳子绑挂着一副古铜色边框圆眼镜。这邋遢的模样，又因猜不出年龄，若只看面容，想应是四十五六岁上下。

　　见又因不言不语的，他呵呵笑了两声，主动推门进去，像是自家地方一般模样，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进了门，穿过走廊时还礼貌地向那两人问候了一声。又因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习惯地也随着点头以示问候。可能觉得她的举动挺有意思的，又因睨见那人竟笑开了。

　　远远地，坐在椅子上的陆从予见到来人的瞬间就起身迎了上来，他笑得很是灿烂，他道：“你终于来了，能让你出趟门还真是不容易。”

　　那人笑吟吟地答：“特地让锦瑟过去催我，我能不来？说实话，我是不愿意给你面子，但锦瑟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从厨房里端茶出来的杜锦瑟恰巧碰上这一幕，她笑得眉眼弯弯说道：“瞧你说的，我面子哪有哥哥的大！”

　　那人摇了摇头道：“你这话就错了，他哪有什么面子。”说完掠了掠额前散下的碎发，然后转过身指了天井内唯一一树夹黄的红叶又道：“怎么也不换些像木芙蓉那种显得洋气漂亮的花，这种伤感的树看多了不好。”他话中固然有几分含义，不过面对他调侃，陆从予倒是不搭腔，只是嘴边一直挂着很淡的笑，那种看不出是什么心思的笑。

　　杜锦瑟噗嗤一笑道：“行了，一来嘴上就不饶人。”然后她招了招手，让站得些远的又因往前走几步，等近了之后就拉过又因站到他俩面前说道：“对了，我介绍一下。”

　　陆从予转了脸，与又因四目才刚相对，便认出了她，他脱口道：“是你。”

　　又因微微错愕，原以为他已不记得之前尴尬而又短暂的一面，本还十分宽心前来，此时被这么一提，她反倒不知该做何反应，生生给愣住了。正想介绍的锦瑟甚是不解地问：“哥哥与又因曾见过？”

　　他但笑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笑得十分从容。见杜锦瑟将脸转而朝向自己，又因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应承了一声道：“曾有过一面。”

　　显然她的回答让杜锦瑟有些意外也充满了好奇，还想继续询探下去，不料被上前来邀约的人给打断了。又因认得他，陶文华，是名诗人，作品上过许多报刊杂志，半年前他在呈明大学做过一次演讲，主要讲些当代诗人作家为什么会喜欢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她去听过，对此颇有感想。

　　陶文华粲然一笑道：“锦瑟，今天能赏曲吗？我常听老陈说你的琵琶曲已经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哎，只可惜我一直没机会听到，你知道人的好奇心哟……我这心里总痒痒。咱能不就趁今天都还在上海，来一曲？”

　　没有预想到的事让杜锦瑟有些措手不及，她揪了眉，面露难色地推辞了几句道：“这……我也有好些日子没弹了。”显然她的推脱让陶文华有些下不来台，他尴尬地站在原地，手一直来回搓动。

　　又因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心底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去帮忙化解下，却不想之前默不作声的陆从予这次倒开了口，他劝道： “弹一曲吧，挺难得大家都在。”

　　身旁的陶文华一听陆从予帮自个说话，赶忙自嘲应和道：“都怪我，你说我也没写出什么好作品来，倒成天想七想八，乱想一通。若要是把这乱想的时间腾出来听听曲多好，哈哈哈。”

　　本来还好些迟疑的杜锦瑟怎么也没想到陆从予会应话，诧异又不知所措的她默默垂了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上那双粉色麂皮高跟鞋。过了片刻，她忽然抬眸微微一笑，显然是转了念，她道：“那成，等我进里屋去拿个琵琶。”

　　话一出，陶文华开心了，连连向陆从予道谢。本就不是大事，就是开个口说句话能解决的事，陆从予没放在心上。陶文华太过于的客套反倒让他慌了一下，他含笑道：“不必那么客气，都是朋友。”

　　既然杜锦瑟要弹奏，那就得坐下来好好听才行。陆从予携着他们到最右侧的圆桌上坐了下来，又因一坐下便凝睇了整间屋子，是个陈列简单的复古老宅子。屋内最左方放了张木桌和一把长背椅，椅子被拉开了，与桌子有段距离，桌上放的一支钢笔和几本本子是唯一与陈设格格不入的东西，本子还零乱地散放。桌后方有个木架子，架上放着的书分得很是详细，外文原版书在上，中文在下，右侧没有填满留出的空余地方放着陶瓷器做了装饰。

　　他们坐的圆桌上的边上也摆了几本书，明显是刚从书架上抽出的，有一本上面的字还是烫金，极为耀眼。

　　陆从予掀开桌上印着荷花图案的陶瓷杯盖子，小心翼翼地颠了些茶进去，然后拿起杜锦瑟刚送来的铁茶壶往里倒了些热水。盖子虚掩，热气缓升。他将首杯推至又因面前，这让又因有些吃惊，但当下还是道了谢。

　　他眯着眼一笑，看着她缓缓道：“都还未向……”他顿了一下，虽然见过面，但名字却从未问过。

　　又因赶忙笑道：“又因，容又因。”

　　“抱歉失礼了。”陆从予也笑道，“那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谷岸。”

　　突如其来的名字让又因傻了眼，一时哑了口。谷岸见她失神的样子饶是有趣，便嘿地笑了一声，打趣道：“看来我真的好好打理下，不然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太容易吓到人了。”

　　“不，不是……”回过神的又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急忙解释道，“只是一直挺期待见老师一面的，没想到今天能见着，有些惊讶而已。”

　　谷岸哈哈一笑道：“就是随手写过几篇文的人也能被称老师，这头衔实在让我受宠若惊啊。”

　　又因摇头道： “我拜读过先生的很多作品，写得都很有道理。当代已经没有几人有您这样的气魄，您真对得起老师称号。”

　　本就是个轻松的话题，又因如此正经的答话是让谷岸越看是越觉得有意思，他笑得也是愈发地大声：“我那些文可都是被批得狠呐，那么多人都认为我在胡言乱语，都是一派胡言。你不知发表过我文的杂志，现在都不敢再腾地给我写文了。”

　　谷岸说的存在夸张，不过话倒不假，确实这样的状况，并且还不是少数，又因是见识过的。之前学校老师将她举荐到报社帮忙，才去的当天就见到一位评论家站报社门口抗议。原因只因上个月写的一篇文言论激烈，太多人往报社打了电话投诉。无奈之下，编辑只得停了他的专栏。对于报社，失去一个作家并不打紧，但对于他们，失去展现的机会就等于没了双手，让他们怎么过活。

　　想到这里，又因不禁叹了气道：“多为一些糊涂人干的事，不过总还有些明理的，只要明理的还能坚持，世道还不会太糟。”

　　谷岸沉默了一下，旋即挑了眉回眸望了陆从予一眼，他笑着指了指又因道：“难得有这么有趣的姑娘。”

　　陆从予犹未答话，他仅是含着笑呷了一口茶。另一边杜锦瑟抱着琴走了出来，她一面走，一面弹着弦来调音。听见响动，陆从予便转头看向了那边。杜锦瑟找了块椅子坐了下来，她缓慢拨动琴弦，左左右右，指尖的跳动得十分地流畅，琴艺一点也不生疏。

　　“还是弹这首，她是钟情呢，还是无可奈何。”谷岸端起面前的茶轻啜了一口后对陆从予说道，“你还放不下？”

　　陆从予笑答：“你想多了，只不过是弹熟这首而已。”

　　左瞧右瞧，怎么都没瞧出问题的谷岸仍咬着不放道：“当真是我想多？”

　　陆从予随意“嗯”了一声，然后就再也不作声。又因虽听不懂他俩的对话，但曲子还是能听得出，若没错，应是《霸王卸甲》。她耐不住地偷偷瞅了陆从予几眼，此刻的他平静地吃着茶听着曲，呼吸平稳而又慢长。一曲很快就完结，方才还极为安静的客厅一瞬间又嘈杂起来。谷岸轻咳了一声，对杜锦瑟说道：“锦瑟，你跟着他真浪费了手艺，要不让严老给你谱几首曲子，出张唱片怎样？”

　　杜锦瑟小心翼翼地摆放好琵琶，羞涩一笑道：“您就别再取笑我了，我何德何能能唱严老的曲子。”

　　谷岸啧啧两声道：“呵，还别说，之前他还真跟我提过。”

　　杜锦瑟怔了一怔，旋即，清浅一笑道：“不了，方正不愁吃穿，跟着哥哥挺好的。”

　　谷岸嘿了一声道：“这丫头，还真想一路走到黑啊。”方才的话本就是带了一半试探，得到这答案也是预料之中，于是他顺着杜锦瑟的回答接了句感概。

　　几人实为委婉的对话让又因又奇心又心痒，但毕竟是个外人，心里的小想法她还是得藏住。只不过嘴上是藏得住，目光却藏不了，过于在意的心思促使她目光越发明目张胆地往陆从予身上瞟。不打量还好，一打量不小心就与他对上了眼。那瞬间，又因甚感尴尬，她迅速低了头，不敢吱声。

　　陆从予倒是不在意，他未语先笑，唤道：“容小姐。”

　　叫唤声使得又因心里禁不住地一揪，不由地想起前几日自己的失误，她是愈发抬不起头来，声音有些颤巍巍地道：“陆先生，实在抱歉，那日我真不是有意顶撞您的。”

　　他当时哧地一笑道：“容小姐如果还愿意交陆某人这个朋友，客套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更何况，你那天说的话，其实并没有错。”

　　又因心中猛然一动，有些迟疑，显然还没能完全消化他最后的那句话。他也没有再继续，转而问道：“容小姐今年年末就毕业了吧？”

　　虽然不清楚他问话的意思，又因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或许是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他脸上又浮起一丝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