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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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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婉进门后就自去厨房倒茶,又因趁时机观察了屋子一番,屋里谈不上布置,就如普通人家一样,中间摆了块榆木的圆桌圆凳,侧边放了个五斗柜。墙角墙壁颜色和周围不大一样,像是脱落后重新补上的样子。冷清感十足的墙与空荡的摆设,甚是难想象宁进阳会愿意委屈在里头。
一会儿江婉婉端着茶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微窘地道:“家里没什么好茶,得委屈你了。”
又因摇着头笑道:“有什么好委屈的,倒是你们……”
江婉婉听了话眉头一蹙,神气些许落寞。她放下茶,落座后细心将茶移到又因面前,道:“我是习惯了,就是他不太适应。”
哪会不晓得,又因静默了一下才道:“我想也是……为何不回去?就不怕老爷和孟夫人担心?”
江婉婉叹了一叹气,话说得极轻极轻:“可他不愿我又有何法。”
俩人一瞬又沉默,其实心照不宣,所以也不必再说。又因瞅着玻璃杯里的茶,一根偏绿的茶梗露了点头,上上下下。她端起茶,边盯着里头的茶梗,边小小啜了一口。味很淡,淡如了水。
江婉婉眼睛一斜,然后起身道:“看我,都忘了有盒点心了。”
又因皱紧眉道:“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江婉婉略微一愣,突然不像之前那般镇定,她坐了回来,颜色不深的瞳眸直瞧着又因,半天若有所思地道:“你曾说过他傲气,怎么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傲气的人哪都没有去,偏偏就来了北平?这是你们的事,理应来讲我本不该插手。可我希望他能过得好,不应该是这样过的……”看得出她下了很大决心,说话时双手互握着,掌心的汗粘湿了两手。她想擦拭却又愁没地,或者也愁被看出更多心思,最后只能捂着,一直捂着……就像心里的秘密,也捂出了汗。
从江婉婉一开口,又因就垂下头,利用额前的丝丝碎发做了遮挡。她不敢看江婉婉,太过一本正经地谈及此事让她难以作出反应。她抿着嘴,不敢发声。
“我知道太强人所难了,我知道。”
江婉婉后来又补了一句,听上去很渺茫很无力。又因眸子暗了暗,压低了声道:“我懂……我晓得……”显然考虑了什么,她并没有立马否定。
江婉婉没敢再多深入地问,而是静静眨巴眼望着又因。她虽然怕方才那些话会被宁进阳听去,但比起会被大怒一番,此刻压在心底的似乎更会让她难受。两人又是好久没有开口,喉咙里头都发痒的干燥,仍存有些许心慌的江婉婉别过脸去看向厨房道:“我……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又因低声咕哝道:“我还是走罢。”
江婉婉站在桌旁不动,良久道:“他稍会就回,况且今天不就是为了来见他的吗,见一面在走吧。”说完她抬步走进厨房里头烧着另一壶水。
不到半刻钟工夫宁进阳果真回来了,他拄着拐杖不稳地跨过门,怕摔跤,他低着头,很小心地注意拐杖和踏出步伐的节奏。又因欠身半俯在桌前思虑着事,是听到声响才抬的眸。她没起身迎上去搀扶,仅是极为短暂地聚焦,然后她目光再次移回面前透亮的玻璃杯,仿佛有一瞬刻后悔留了下来。
宁进阳把提在手上的蔬菜轻放在凳旁,然后不作声地在她对面坐下。一刹那,气氛静寂得出奇。烧水的江婉婉理应是该出来,但迟迟都不见人影,又因随即明白过来意思,她轻咳一声与他对视了一眼道:“我就过来看眼……有婉婉在……”她卡顿了下,干干地微勾唇角继续道:“挺放心的。”
他听了她话,先是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拿出烟和火柴,不过桌上没放烟缸。他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收起烟,最终没点。
“你为我担心些什么?”他看向她道,“看我笑话吗?”
话说得难听,但也不是不能理解。随他去,怎么想都好。他见她缄默便皱皱眉,缓了语气道:“我是有不甘,却不得不服他。他比我实际,你和他过挺好。况且我现在无权无势,所以你也无需再看容叔脸色过活。”最后他叹了一气道:“我们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不是?”
这句话他昨天也说过,今日再道一次是否有意,又因看得清。对于他表明心迹的话,她只给了淡淡一笑以示回应。讲起来,她好似总在没理出头绪时凭心而为,特别在于宁进阳的事上,虚心使得她更加无法沉静判断。她迟疑一下,许是逃避他接下来可能会再问出的尖锐问题,很快就站起来道:“时候也不早了,还是不打扰你们了。”
一直站在厨房门旁侧耳细听的江婉婉一听动静,急忙探头小囔道:“留下来吃饭吧,我准备一下,一会就能好的。”说完不忘往宁进阳那看了一眼。
瞧不出宁进阳是不是想留她,两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这种异样情感又因倒不那么想去探究,她莞尔拒绝道:“不了,我待会还有事要忙,不是客气话。”
宁进阳不便出门,江婉婉执拗要送,又因耐不过允了。站门口的时候江婉婉意味深长地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小啜泣起来,一面哽咽,一面硬着头皮般与她道:“如果他能容得下,如果能不在乎这层关系,如果没有再碰上你,我倒也想就这样陪他过。注定……注定就是会结这果。”
再后来江婉婉断了话,泣不成声。
拐出小巷便是大道。明明仅隔六七十米,繁华程度竟能相差如此之多。从早晨起来到此刻,又因并没有怎么进食,只是方才喝了几杯茶水填肚,却没有一丝饿感,满腹的心事也足够她撑着了。她走得慢,犹像个观光者,目光涣散地四处瞧着。
北平的生活比较闲适,周围来往人步伐也慢,哪像上海急急匆匆的,迎面碰见的姑娘胭脂味也淡些。正想着是不是该去胭脂店里买些脂粉好好打理,右边店里一位姑娘凑巧往外泼了盆水降热,无意溅到她裙角和小牛皮鞋上。
那姑娘先是一惊,带着一丝歉意地轻点了下头,后来面容又浮现淡淡的笑,缩回店里去。笑意,意味深长。又因低头看了看身上以前在上海购买的艳丽花裙子,轻轻笑出了声。
陆从予回去是又因出门后不久,见她不在房里,他便折回门口,然后靠在车门旁,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又因出现在街口处时,头仍是压得低,可心思情绪未遮掩着,流露得清晰。她越走越近,许是女人的敏锐,她微微动了眼睫,猛地抬了头。
迎面就是对上陆从予炙热目光。她笑了,他也舒展开眉眼,不过这对笑竟前所未有地带上了生分。
陆从予走了过来。又因问道:“等多久了?”
陆从予看着她,撒了谎道:“刚到。吃了吗?”
又因稍咬了下牙,额上蒙了薄汗,不敢再与他对视,往旁一瞥眼,点了点头。他没再发问,一时静寂后他才又默默牵过她的手道:“那能再陪我到附近走走吗?”
心中有事的又因难免有些尴尬,但终归心中对陆从予有愧,不由得收了心随陆从予往前走去。
以往天晴就算天气好,今日倒并不让人那么觉得,心绪的烦躁夹杂天气的燥热,更加粘粘乎乎。也不知怎么拐的路,一拐拐到满目小摊的巷子里来。又因原本不觉得饿的肚腹一下子缩紧,极轻地咕了一声。她下意思地攥了陆从予的手一下,陆从予低眸互望一眼就道:“中午时间太赶没来得及吃,陪我吃一碗罢,旁边这家馄饨味道不错。”
点餐时他替她点了一份小的。有时候又因很感谢他细腻的心思,可又有时候恐惧他太过细致的观察,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就是一木偶,予她有种被看透被操控的专制感。
上来的馄饨确实味道鲜,小碗份量不小,是很实在的一碗。又因假意吃得慢,有一口没一口的舀着汤。陆从予嚼下两大颗馄饨后道:“是不是跟我生活很累?”
又因一愣,一时恍惚道:“怎么……怎么会这么说。”
他放了勺道:“又因,我并不奢求你何事都能与我相谈,但我希望你别让自己活得太累。”说到这,他一笑,“若是在意,我愿意陪你回去。”
毕竟不是肚里蛔虫,哪会清楚又因真正愁些什么。他全然靠猜,猜得随意也猜得谨慎。又因倒真希望她就是单纯想家。虽未结发,却意在此,怎么说也是该想些患难与共同享福的事,可现在算什么,盘算的都是些什么。
过了好久,馄饨都凉了,连汤都浑浊了一些。
后来沉默的又因终于开了口,她道:“不是,不是因为这个。”可刚说完这话,她又停了好大一会,着实无法向陆从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吐露心扉。
陆从予听到这话,笑了笑,随意一说道:“若是因为工作,放宽点心就好。”
又因没再继续解释,点了头道:“好。”
俩人都放了勺子,起身离开。一路,又因不吭不声,她很明白她在逃避。对于这段感情,她总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的,深怕只是一场泡影,轻轻一戳就破。她不敢说,不敢动,甚至直至今日都还如此。说到底就是自己就是无法宽心,以往她说宁进阳的一些话,如今全应验到了自己身上。她谨慎,她犹疑,她也受不住。
今日去找宁进阳,看似没理清所以然来,其实说到底,不过就是想逃,一旦有了念头,就多了份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