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竹篱

6、（六） 南宫家的大

　　南宫家的大门比江家堡的还要气派几分。江城递了名贴，没一会儿便见大管家亲自小跑着迎了出来，笑道：“不承想江三公子大驾光临，真是难得，难得啊！夫人午睡才醒，正在更衣。有什么事情您吩咐小的就是了！”

　　江城抱拳道：“有劳大管家了！请您转告南宫夫人，小侄有一个朋友，脾气甚是欠妥。前几日在贵府的醉云阁里闹了一场，听说现在在贵府上关押。请望夫人看在小侄的薄面上，放了那位姑娘，小侄在此代她请罪了。”说着单膝一屈，便要跪倒。

　　管家吓得赶忙扶住，连声说道：“怎么敢当，折杀小人了。这点小事，三公子派个下人来说一声就是了，何劳您亲自跑一趟呢？”说罢赶紧让座奉茶，又施礼道：“我去与夫人知会一声，片刻就回。”半盏茶的功夫，只见管家气喘吁吁跑回来说道：“夫人吩咐，让小人带着三公子去放人，她一会儿便到。”

　　走过后花园回回折折的曲径甬路，便看见小一间小茅庐。一个老头儿迎了上来，大管家吩咐道：“这位是江家堡三公子。先放了那位姑娘吧。”

　　老头儿面有苦色，一言不发带着他们走到茅屋门前，开了锁一推门，立刻闪到了一旁。随之一个茶碗连着碗盖“咣啷”一声砸了出来，摔得粉碎。猛听一个女孩子叱骂道：“少惺惺作态！要杀要剐，姑奶奶还怕了你们不成？小姑奶奶偏不吃这一套！”

　　老头儿愁眉向二人道：“每次端水送饭都是这样，送进去的饭菜和茶水大都被她泼了，杯壶碗碟都不知砸了多少。江公子，你快些把她带走吧！”

　　管家忙叱道：“不得胡言乱语！”忽听屋中一声尖叫：“是，是城哥么？”

　　门吱呀呀地开了，一个女孩倚在门边。一头青丝散披在肩上，莹白的肤色，一双亮晶晶的水眸，正是小眉。小眉嘴一扁，跌跌撞撞向江城扑了过来，哭道：“城哥，我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江城心中莫名一痛，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我来晚啦，对不起……”

　　大管家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江公子，想必夫人已经到了大堂了，我带您二位去见她吧！”

　　小眉双肩一颤，从江城怀中抬起头冷笑一声道：“见见她也好。”

　　南宫夫人近四十岁的年纪，姿容平淡，却尚有几丝风韵。此时正端坐在内堂，与几个妇人品茶聊天，见到江城等人进来忙起身笑道：“江公子远道而来，我已吩咐下人摆宴为公子洗尘了。”

　　江城忙施礼道：“不劳夫人费心，小侄有事在身，就告辞了。”

　　南宫夫人款款笑道：“那我也不留你了，代我和我相公问候令尊大人罢。”

　　江城方要答话，只听身边小眉冷笑道：“泼妇，扮什么贤妻！”声音虽不高，却满座听得清清楚楚，厅堂里顿时哗然。江城一惊，只见小眉的眼睛直直瞪像南宫夫人，嘴角满是嘲讽的冷笑。

　　南宫夫人苍白了脸色，半晌没有说话。大管家尴尬地清清嗓子，说道：“这位姑娘，你在醉云阁大闹，是我们夫人仁慈才饶恕于你……”

　　“仁慈？”小眉哈哈一笑，又转向南宫夫人，厉声说道：“二十年前的柳如媚，十八年前的赵燕归，难道都白死了么？什么桃花痨，失心风，你究竟瞒得了谁？”

　　江城大惊，再看南宫夫人的脸色已经铁青，怔怔看了小眉半晌，忽然哑声说道：“原来是你。”

　　小眉哼了一声，轻蔑的笑道：“想不到吧，二十年来我还没死。”

　　南宫夫人浑身一颤，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小眉冷笑道：“今日我并不想怎样。可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死者已矣，可是活着的人却是忘不了的。”说罢牵起江城的手，柔声道：“城哥，我们走。”

　　江城犹在惊异中回不过神来，匆匆向南宫夫人施了一礼，便被小眉拖了出门去。南宫夫人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小眉走远，说不出话来。

　　出了大门，江城才缓过神来，大惊失色道：“原来你竟然是南宫家的长女！”

　　小眉回过头，定定的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不，我不是。自从师父收我进门的那天起，我就注定是一个杀手，一个在江湖上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杀手。”

　　江城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找南宫老爷，告诉他？”

　　小眉满不在乎地说道：“找他做什么，我早就不是南宫家的人了。现在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呢。”

　　江城忙问道：“什么事？”

　　小眉更加认真地答道：“我好多天没吃饱饭了，我饿！”

　　看着小眉风卷残云地把一大盘蛋炒饭的盘底刮得干干净净之后，江城问道：“你娘，是被她害死的？”

　　小眉叹了口气，说道：“说来话长。”一招手又叫了碗阳春面，接着说道：“那泼妇嫁到南宫家多年，却生不出孩子，看着别的姨娘受宠，她心里早浸了一缸子醋。我娘生我的那一天，恰好南宫震野去参加江西苏家的家主继任大典。我虽是女孩，却是一家子的长女，那泼妇怕她的地位不保，寒冬腊月便把我娘赶出了门。那时侯我还没满月，我娘身体虚弱，险些就死在雪地里。幸好遇到了我师父，看我娘可怜，便救了我们母女。我娘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不久就……那泼妇告诉南宫震野说我娘得了桃花痨，没生下孩子就死了。南宫震野只喜欢练武，在儿女私情却是粗心的很，对这件事竟没有怀疑，就这么过去了！”

　　小眉的眼圈一红，一大碗阳春面便适时的端了上来。小眉顿时忘了哭，一眨眼便吃了半碗，猛的抬起头来打了个饱嗝，又接着说道：“听师父说，两年之后，又一个叫赵燕归的小妾有了身孕。她怕步了我娘的后尘，一直瞒着全家的人，最后竟生下一个男孩。那可是南宫家的长子啊！谁知那泼妇还是知道了，偏偏南宫震野那几日又不在。可怜赵燕归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被那泼妇的一群心腹逼到了后花园里，要辱她清白，说这孩子是她私通生下的。赵燕归哪堪受辱，抱着婴孩跳了池塘。那泼妇便告诉南宫震野说赵燕归得了失心风，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悔恨自尽了！可恨那男人糊涂，竟又信了她的鬼话！”

　　江城听了叹道：“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歹毒和如此糊涂的人！”

　　小眉又埋下头吃面，咕哝道：“你也一样。”

　　小眉坚持吃完了那一大碗面，并喝干了面汤才肯离开那家小饭馆。江城问她：“你要去哪？”小眉嘻嘻一笑，说道：“和你一起回江南啊。”看着江城大惊失色的表情，哈哈大笑道：“陪你走一路，顺便瞧瞧你的新娘子啊！还有，”神秘兮兮地凑近江城的耳旁，说道：“师父要我去杀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