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竹篱

5、（五） 蜃春楼是江

　　蜃春楼是江南一带最大的酒楼，邻近晌午，大堂里几乎座无虚席。觥筹交错，划拳酒令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常。

　　江城携着阿菁走进大门，须发斑白的店老板迎上来笑道：“三公子，多日不见了，快里面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江城道：“准备一间上好的客房。”

　　阿菁俏腮一红，失声道：“江大哥，这……”

　　江城低下头，抱歉地对阿菁说道：“阿菁，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要去找小眉。”

　　阿菁垂下头，低声说道：“这样也好，我不会武功，不要拖累了你。”

　　江城握住她的双手，只觉一双小手冷得像冰，微微颤抖着。心中不由一痛，说道：“最多半个月我便赶回来，你一个人要千万小心。”说罢，向老板结了半个月的店钱，又从怀里掏出几大锭银子放到阿菁手里，柔声道：“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管买回来，千万别亏待了自己。”

　　阿菁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说道：“我不要这个，你一定要早早回来。”迟疑了片刻又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呢？”

　　江城佯怒道：“我不去找她，你担心。我去找她，你还是担心。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阿菁破涕为笑，俏脸飞红，说道：“好啦，是我错了。你放心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江城深深凝望了阿菁一眼，转身离开。阿菁依在门口，遥遥眺望着那飘逸的白袍消失在远处，幽幽叹了一口气。多少个夜里，她从梦中醒来，总是会听到他在梦中呼唤着小眉的名字。声音隔着板壁清晰的传来，迫切而温柔。心仿佛沉到了深深的江底，她常常忍不住走到隔壁舱中，俯下身望着少年睡梦中紧皱的眉头，好想走进他的梦里，看看他和小眉在经历着怎样的纠缠与苦楚。

　　你的梦中，曾有过我的痕迹么？阿菁犹然望着那白袍消失的地方，痴痴地想着。

　　何凤姑独自坐在醉云楼的后院里生着闷气。她只不过教训了一个唱曲儿的女孩子，便跳出来两个人砸了她的店。精心培养的十多个打手竟然奈何不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由着她在店里踢桌子踏椅子，差点把房子都翻了个儿。虽说最后好容易制住了那个上蹿下跳的野蛮丫头，但客人们都不敢来了，生意一直冷淡了十多天。一百多年来，醉云阁何曾有过如此窘境！再这样下去，这百年老店只怕要关门了。

　　正出着神，忽然后颈一麻，肥胖的身子便轻飘飘飞了起来，直越过后院围墙，落到墙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何凤姑回头，眼前是一张笑嘻嘻的面容，正是那天救人的少年。惊慌间便要叫喊，颈间一凉，一把长剑架在她的肩上。少年一手执剑一手负在身后，笑道：“只要你告诉我实话，我绝不伤你。”

　　何凤姑忙战战兢兢地说：“英雄饶命，奴家什么都告诉你。”

　　少年问道：“那天的那个使剑的女孩子哪里去了？”

　　何凤姑答道：“那个野丫头——”颈间的剑紧了一紧，“——那个女侠，被南宫家的人带走了，听由他们发落。”

　　江城一愣，忽然想起来，江北一带的酒楼大多已被招至南宫家的麾下。这南宫家与江家多年交好，南宫家主与江老爷时常相互拜访，比剑赋诗，煮酒论琴，甚是投缘。江城心中微微一松，又问道：“那南宫家是怎么处置那个姑娘的？”

　　何凤姑颤颤巍巍地答道：“南宫老爷外出还没回来，那野丫头，啊不，那位女侠问什么也不肯说，南宫夫人不知她的来历亦不好胡乱处置。听说暂且软禁着，只等着南宫老爷回来拿主意。”

　　江城暗自舒了一口气，便对何凤姑说道：“你要是把遇见我的事说出去……”

　　江城的话刚说了一半，何凤姑立刻颤着双层的下巴忙不迭的说：“英雄放心，奴家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儿，英雄放心……”只觉人影一晃，眼前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仿佛平地蒸发了一般。何凤姑揉着眼睛，好半天才慢慢悠悠地向正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