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竹篱

3、（三） 醉云阁的桂

　　醉云阁的桂花酿和清蒸鲈鱼是江北一带驰名的美味，前朝皇帝亲题的金字匾额“桂香云醉”仍悬挂在大堂的正中。还没到正午，厅堂中便已坐满了慕名而来的食客，几个衣着干净朴素的小二在厅堂中不住的来往穿梭。青衣的女子独自坐在一角，抱着琵琶遮住半边脸庞，白皙如细葱的手指拨着琴弦，唱着坊间的小曲儿。

　　大堂的另一角，小眉要了一壶桂花酿，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而少年的目光正痴痴地停留在青衣女子的身上。小眉忽地皱眉，重重将酒杯扣在桌子上，哼道：“这酒又甜又腻，有什么好的？”

　　江城一惊，收回目光看了看小眉，嗔怪道：“小眉你少喝点，一会儿准误了事。”

　　小眉赌气一拍桌子，叫道：“小二，有陈年的花雕，拿一坛子来！”语气虽有女儿家的柔媚，却灌注了一股真气，再偌大的厅堂中如涟漪般四散弥漫，透明而清晰。

　　娇弱的身躯微微一颤，铮的一声，琴弦便断了一根。青衣女子止住了曲子，抬起精致而清丽的面庞，秀美的凤眸缓缓扫过大堂，像小眉那一角望去。

　　柜台后的老板娘早已骂骂咧咧地提着一根藤条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便狠狠抽打在青衣女子的身上，一边骂道：“打不死的小蹄子，不好好唱曲儿，却会学着偷懒耍赖！”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一把扯住藤条，笑道：“老板娘息怒，息怒！菁姑娘唱累了，小憩片刻也是应该的。”又涎着脸笑道：“上次我说出二百两银子，不知老板娘考虑好了没有，到底舍不舍得把菁姑娘让给我呀？”

　　老板娘抹了抹脸上的油汗，指着青衣女子骂道：“小蹄子，亏孙员外瞧得起你。罢了，我看着你也烦了，你今日就跟着孙员外回家去吧。”

　　青衣女子气得柳眉倒竖，辩道：“ 赵夫人，我虽在你这里卖唱，却不是你店里的人。跟不跟他走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的。就算他要买我，那钱也不该进你口袋里去！”

　　老板娘骂道：“不知好歹的小娼妇！你在我这里住了三个月，难道就白住了？”

　　青衣女子的声音也高了高，说道：“赵夫人，我并不是什么小娼妇，你不要出口伤人！我在这里卖唱的钱，一大半被你拿了去。别说是三个月，就是半年也住得了！你说这话不亏心么？”

　　老板娘愣了愣，冷笑道：“好啊，倒和我算起账来了。”说着拍了拍肥厚的手掌，叫道：“来人呀，给我把这个小蹄子送到员外府上去！”言罢，后堂内立时便走出几个精壮汉子，向青衣女子围了过去。

　　青衣女子抛了琵琶，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架在脖子上，冷冷地望着老板娘。孙员外叫苦不迭，老板娘却冷笑道：“好啊小娼妇，要挟我么？你今天要是不死在这儿，就得老老实实和孙员外回府去！诸位客官为我做个证，是她自寻短见，与我等无干！”

　　青衣女子一咬朱唇，匕首猛地便向颈中刺去。只见一道白影从众人头顶掠过，白衣胜雪的少年一脚踢飞了女子手中的匕首，叫道：“阿菁！不可！”

　　殷红的血从阿菁的雪白颈上淌了下来，愈发刺目而狰狞。阿菁苍白的脸色中透出一抹惊喜，低声道：“江大哥……”江城焦急的将阿菁抱在怀里，察看伤势。只听得耳边兵器相撞之声铿锵作响，小眉早已跟着他横掠了过来，拔剑在手，正与那群精壮汉子缠斗，一面叫道：“城哥，带着阿菁快走！”

　　江城回首，人群中，小眉的一柄单剑划出一条条完美的弧线，在刀光剑影中纵天伏地，宛如游龙飞凤。他从不知道，原来小眉的剑术这样高超。正恍惚间，只听得小眉清叱一声：“江城你这傻蛋，快走啊！”江城一惊，忙抱起阿菁，足尖轻轻一点，从窗口掠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那飞扬的白袍与素雅的青衣消失在视野中，泪水再一次漫出眼眶，模糊了所有的刀光剑影。小眉紧紧咬住嘴唇，霎时乱了剑法，只知挥剑横劈乱刺。师父说过，杀手不该有剑法，也不该有感情，因为剑法与感情都将成为一个杀手命途中的羁绊。而杀手的生命中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人。

　　师父，我错了么？小眉在心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