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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细雨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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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蒙蒙,天地间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春雨如丝,打在路旁的芭蕉叶上,发出似有似无的淡淡回响,如泣如诉。仿佛是旧梦中那些难以回忆却又难以割舍的往事,清晰得毫发毕现,又遥远得恍若隔世。
在那个曾与小眉饮酒的乡村小酒肆,江城解鞍下马。外堂里空空荡荡的,江城四处环视着,那年代似已久远的暗红色的柜台和朴素的木桌长凳散发着潮湿的气息,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酒香,熏得人浑然欲醉。物是旧物,可是人还是曾经的那个人么?在这茫茫的烟雨中,他又何处去找寻那一抹灿烂如春光的明媚笑颜?
一个中年人从后院走了进来,望着他憨厚地搓着手呵呵笑,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江城迟疑着说:“有一个女孩子,邀请我到这里来喝酒……”
中年人闻言一怔,打量了他片刻,一言不发地转到柜台后,摸索了半天抱出了一个粗瓷的酒坛子,又将一只淡花细瓷的酒碗摆到江城的面前。这才说道:“这是我这里最后一坛二十年的花雕了。本是留给小眉喝的,可是那傻丫头非要我留给你。”
江城张口结舌道:“您……认得小眉?”
中年店老板呵呵笑道:“可不,调教了那没出息的丫头二十年,臭丫头就是不给我争气!”
江城忙站起来,抱拳施礼道:“原来是‘十日一杀’姬前辈,晚辈失礼了。”
姬三醉大笑道:“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忽又正色道:“你且坐下。小眉将这最后一坛花雕留给你,也真是万幸。我看你眉间泛赤,面色苍白,且脉微气弱,只怕是中了红药的‘相思’吧?”
江城叹道:“前辈目力过人,晚辈叹服。”
姬三醉诧异道:“红药死后,‘相思’就在江湖上绝迹了。你又如何中得此毒?”
江城眼前不由闪过阿菁娇媚的凤眸与温婉的低语,心中沉沉一痛,答道:“说来话长,晚辈不想再提起了。”
姬三醉伸手扣住江城的脉门,片刻说道:“也罢,所幸你中毒不深,想必下毒之人心中不忍。虽耽搁了些时日,尚有可救之法。”
江城一惊,问道:“可救?您是说这花雕……”
姬三醉哈哈大笑道:“不错,你的毒唯它能解!”说着拆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霎时四散弥漫,江城觉得精神一震,连日来的不适渐渐消退开来。
姬三醉一面斟酒一面说道:“这花雕还有一个名字,你可听说过么?”
江城望着玉液般清澈甘冽的淡红色酒浆,蓦然想起那一个风凉如水的傍晚,就在这扇门外,他将醉醺醺的小眉抱上马。小眉斜倚在他的怀中,喃喃呓语。他低声道:“我知道,是‘相思泪’。”
姬三醉一怔,问道:“谁说它叫‘相思泪’?”随即呵呵笑道:“是小眉吧,这丫头专会胡说。其实这花雕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海誓山盟’。”
江城心中一颤,哀伤如潮水一般漫过心头,漫过双眼,一阵阵的酸涩。只听姬三醉缓缓叹道:“‘相思’之毒,惟‘海誓山盟’可解啊!这世间之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沉思了半晌,又说道:“传说男女只要共饮一盏花雕,便是订下了今世之约,永不相弃。可是到头来,永不相弃的又有几人呢?”
江城恍然记起那一日,小眉从他的手中接过残酒,一饮而尽。今世之约,永不相弃……可是小眉,你现在又在哪儿呢?他猛地一仰头,将满满一碗酒倒入腹中。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沉默了好久,江城才问道:“小眉……她去了哪里?”
姬三醉的脸色黯了下来,当年叱咤风云、一人一剑挑起满城风雨的杀手竟刹那间现出了老态。他低声叹道:“她中了毒,前天就已经走了。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江城大惊:“中毒?什么毒?她怎么会中毒?”
姬三醉脸上的怒色一闪即逝,仍平静的说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她那天在你的府上喝下那杯毒酒,难道与你就没有干系么?‘忘川’无药可解,你们怎么忍心下此毒手!”
江城一凛,是阿菁么?那天阿菁笑意盈盈的将酒盏捧给小眉,难道她真的恨小眉入骨了么?不,阿菁断不会有此毒,更不会忍心下此毒手。那日的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掠过,是了,那杯毒酒本是要给他的。是二哥江涯斟了那杯毒酒,本是要置他于死地!难道,二哥是怕阿菁在新婚之夜不忍下手,便意欲先下手为强么?
小眉从阿菁手中接过酒盏时,唇边掠过的那一抹诡异的笑意又浮现在眼前。她当时便已发觉酒中有毒么?可是她为什么毅然决然的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呢?难道她真的以为是他么?不论如何,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啊。若不是他在两个女子间纠缠不清,阿菁不会负疚远走,小眉也不会身中剧毒,生死未卜。
姬三醉别过头去,声音中已有了一丝哽意,说道:“要不是小眉用性命逼我起誓不伤你一丝一毫,你一进门就人头落地了。”
江城站起来,向着姬三醉单膝跪倒,说道:“给小眉下毒的虽不是晚辈,但与晚辈也有干系,晚辈自是难辞其咎。只不知这毒有没有方法可解,无论刀山火海,晚辈拼了性命,也要救得小眉平安!”
姬三醉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是谁都听的出他心中的绝望。他说:“‘忘川’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断肠’。愁肠已断,前尘已忘,还有什么能解得了呢?”
江城的心中狠狠一痛,痛得落下泪来。小眉,你真的断了愁肠,忘了前尘么?只听姬三醉哽咽着说道:“那年我知道她喜欢你,曾给了她一年的时间让她杀你。你别怨我啊,因为我们杀手是不该有感情的,若过不了情关,日后便必将为情所累,难成大器,甚至身陷囹圄。但是一年之期早就过了,她还是没忍心把你杀掉,却为你中了一身的剧毒……好歹把这坛酒喝了吧,也不辜负了臭丫头的一片痴心。”
竹林青翠,风清雾淡。素衣女孩狠下心仗剑平削而来,却终是使了三成功力,剑气柔和得如三月的春风。江城缓缓端起了酒碗,喃喃道:“小眉,你在哪儿呢……”
临别时,年逾半百的老杀手紧紧握着白衣少年的手,说道:“‘断肠’之毒七七四十九日后才会发作。如今恰好已过了四十日,还有九日,你一定要找到她。她说,她要为你做点事,让你一辈子都记得她……还有,见了她就告诉她,她的师父又酿了几十坛子花雕,十年之后等她回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