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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结局) 鼓乐喧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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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乐喧天,车如流水马如龙,原来江家堡新堡主的继任大典是这样的隆重热闹。江城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不禁黯然神伤。曾几何时,他以为这大典的主人会是他。他坐在那高高的华盖车里,接受江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叩拜和苏州几万子民的敬慕。而如今,他只能落寞地站在这里,缓缓驶近的华盖车中那趾高气扬坐着的却是他的二哥——江涯。
江城的手攥紧了剑柄,却最终无力的放开。自古成王败寇,权力的交击没有任何公平可言。他输了,输得心有不甘,输得一败涂地。一袭白衣依然白得耀眼,袍襟与袖口却已沾染了尘渍,微微泛黄。江城叹了口气,俊朗的眉宇间已不复当年的英气与豪迈。
蓦然一声清叱,一个人影从半空横掠而来。剑光如电,华盖车前的两个江家护卫一声不吭地跌下马来,颈间血流如注。使剑之人借势一跃,身形如魅,瞬时便轻飘飘落到了路旁高有丈余的幡杆之上。素衣素裙,长剑斜指,高束的长发在空中纠结着飞舞,又一丝一丝散开。手中的古剑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锋芒而冷傲,刺痛了江城的眼睛。
那是他最爱的女孩啊,单纯而开朗,包容而坚强。当尘嚣的幻影在他心头渐次掠过,她是唯一留下的真实。小眉,傻丫头啊,谁要你为我犯险送命。
四周的护卫与江家弟子均已拔剑在手,厉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高高在上的女孩冷笑一声,清声问道:“江涯,你新登堡主之位,可有老堡主的手书么?如有,能拿出来让大伙儿看一看么?”
车帘后的江涯一楞,随即冷笑道:“我爹突然辞世,只口传我堡主之位。你是什么人,此事与你何干!”
江城心中一凉:爹死了?二哥终于下了手,终于杀了自己的亲爹么?他手指一紧,紧紧攥住了剑柄,木刻的雕花硌痛了他的骨头。江涯,你这畜生!
小眉哼了一声,说道:“我是什么人暂且不提。我这里倒是有老堡主的手书一封,不知江二公子有没有兴趣一看?”
江涯挑起帘子,喝道:“什么手书,你又是从哪得来?”
小眉哈哈笑道:“老堡主年不过半百,如何病得那样突然,又严重得突然辞了世?你真的以为老堡主糊涂了,连你给他下毒都不知,就那样任你宰割?”
江涯干笑道:“你有何证据?若是说不出,就莫怪我无情了!”
小眉道:“老堡主病了以后,看守照顾的人都是你的心腹,一日三餐都是你亲自送进去。我且问问江家大公子和四公子,我说的没错吧?”
江桥和江楼对视了一眼,答道:“姑娘说的确实没错,但这又如何呢?”
小眉冷笑道:“对自己的爹爹都这么不关心,亏你们还做孝子送灵!其实那是因为老堡主误喝了二公子倒的毒茶,散尽了一身的功力,被他制住并软禁。你们过去探望时老堡主都在沉睡,那是因为二公子给他服了迷药,以防漏出破绽。江二公子,我说的没错吧?你若不心虚,在手里扣一捧暴雨梨花针做什么?”
江涯尴尬地冷笑,说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眉答道:“要怪就怪你那群手下太贪酒。那日去贵府上找人,我这个小毛贼又不懂得敲门,只会那些翻墙爬树的路子。月黑风高的偏生迷了路,三闯两闯就到了老堡主的房门前。见你的手下睡的那么香,想不进去都难啦。恰好老堡主当时精神好的很,陪我唠了半天闲话儿,临走还送了我一封手书。”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上面的字迹是暗红色的,竟是用血写成。小眉朗声道:“诸位瞧瞧,可是老堡主的手迹?”
江家三位公子齐声道:“上面写着什么?”
小眉咯咯笑道:“总不过是那些传位的事情啦,罗唣的很。可是上面倒是没提到二公子,竟提到了三公子呢。”
江城一惊,却看到一捧银光向着小眉激射而去,不由放声道:“小眉小心!”
小眉早已旋身而起,长剑连挽几个剑花护在身前五尺之内。闻声却不由一愣,剑锋一滞,一丝银光霎时没入了左肩。身躯一颤,却仍是稳稳落到了幡杆之上。
江城提着宝剑,从人群里缓缓走到华盖车前,掣剑出鞘,剑身笔直指向车中的江涯,沉声说道:“畜生,你骨肉相残把我撵出江家倒也罢了,想不到你竟真的杀了爹!”
江桥与江楼早已下马走到江城的身边,江桥问道:“二弟,三弟和这位姑娘所说的可是真的么?”
江涯哈哈大笑道:“是真的又如何?你们今天早上喝的那杯茶里下了‘勾魂’,想来现在功力也散得差不多了。至于三弟,他早就是一介废人了。你们三个还拿什么和我争?”
江城冷笑一声,说道:“你还不知道罢?相思之毒,海誓山盟可解!”说罢足尖一点,白袍掠风,身形如电。剑招递出,直取江涯咽喉。
车中狭小难以闪避,江涯情急中一拳砸在车壁之上,竟将数寸厚的车壁生生砸开一个大洞,顺势斜身一掠便出了车子,从车后的心腹手中接过一柄乌金九环刀,回头便砍。江城方要出招,乌金刀已夹着一股劲风扑面砍到,无奈掣剑相抵。只闻一声脆响,精铁的宝剑已断为两段。江城大惊,自己原不是江涯的对手,此时一击不成,反被破了兵器,大势已去,江涯又怎肯放过他?
江涯的刀法毫不留情,出手便是最狠辣的招数。江城弃了断剑,展开轻功左躲右闪。眼中只见二哥那血红的眼睛在刀影间闪着杀气,心中怆然,眼神渐渐涣散,步法也乱了开来。
猛然间,一切静止。江涯瞪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缓缓倒下,背心里插着一柄古剑。玉泉。
江城舒了一口气,心头犹自慌乱。他扭头向幡杆顶望去,小眉立在那里,衣袂在风中飘飘而舞,犹如九天仙子。那是他心爱的女孩啊,他第一次发现她那莲花一般的美丽,如此的惊心动魄,如此令人迷醉。接着,他看到小眉身子一软,像一片羽毛般飘了下来。
那一刻,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叹。那个俊美如画的白衣少年展开天神一般的速度飞身而去,在半空里便将坠落的女孩抱在怀中,耀眼的白袍在风中飞扬,飘然若仙。
江城望着怀中苍白的女孩,不禁喉间酸涩,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眉缓缓张开水眸,痴痴望着江城,眼中的柔情如水般缱绻万千。半晌,才轻轻地说:“城哥,你,你还好么?我好担心你……”
江城抱紧小眉,说道:“小眉你放心,我们还有五天。我带你去扬州,那里有一个名医,能解得百毒。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小眉淡淡的笑了,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成啦,红药和我师父是至交,若是‘断肠’可解,我师父早就该知道了。”说着,轻轻咳了起来,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淌在苍白的面颊上,红的刺目。
江城一惊,忙从袖中掏出绢子替她擦拭,一面诧异而焦急地问道:“明明还有五天,怎么这时候就毒发了?”
小眉淡淡地说:“江涯的暴雨梨花针上淬了‘相思’。两毒相遇,立时毒发。”
江城一喜,说道:“那我去找一坛花雕。你师父说了,‘相思’唯花雕可解。”
小眉又笑了,说道:“不成的,你没听说过么,相思尽断肠啊。”
相思尽断肠。江城全身一震,眼中渐渐潮湿。他哽咽道:“小眉,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眉呆呆望着江城,唇角划出温柔的弧度。良久微笑着闭上眼睛,轻轻说道:“你就这么抱着我,好不好?城哥,有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因为,因为……”
江城静静地等着,等着小眉的答案。但是小眉只是阖着双眸,再也不发一语。唇上的笑意氤氲在江南的风里,如透明的涟漪般四散开来,洋洋洒洒。
在竹林中,曾也是这般将女孩紧紧抱在怀里。那一刻,他的心底曾掠过一丝温柔的念头,如果就这样相拥一世,多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驰骋在红尘紫陌,纵横在碧落黄泉,一生的逍遥。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滴在小眉冰冷的额上。小眉,对不起,我们一起去喝酒,就喝花雕,好么?山盟海誓,永不相忘……
“城哥,我给你的酒,你怎么不喝?……”
“这苦酒……叫做‘相思泪’,又叫……花雕……”
小眉,我再也不要你为我流泪。
多年后,一群归来的旅人在闲谈中曾提到,在江北的一座小村里有一家小小的酒肆。酒肆的主人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和一个英俊却神情萧瑟的男子。旅人们招呼着要一坛陈年的女儿红,老人摇摇头说道:“客官,我们这里只有花雕。”
那个忧郁的男子抬起头望着老人,忽而,他们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