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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直奔过三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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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奔过三条街,到了一处幽僻的小径,杜月桥才停下,想起自己方才的窘态,自己亦觉得当真好笑。正担心江远找不到自己,一回头,却见白衣少年抱着一个人,飘然跃来。心中惊异之余亦佩服这少年轻功卓绝,抱着一人,身法仍这般飘逸风雅。
近了,江远轻轻落地,将怀中女子放下。杜月桥娥眉微蹙,低声道:“江大哥,怎么把她也带出来了?”
江远叹了一口气道:“你今夜这一场大闹,这位姑娘必是要替你受过。我看她也当真可怜,就……”
杜月桥跺了跺脚,嗔道:“那,我们该怎么安置她才好?”
彩屏上前一步,向杜月桥行了半礼,低声道:“奴家自有计较,不劳二位恩公费心。”
杜月桥面如芙蓉,说道:“其实,我不是……”
彩屏颔首道:“姑娘女扮男装,奴家方才也未分清,还请姑娘见谅。”
江远插口道:“不如我们替你找一个本分的人家,你……”忽见彩屏低着头,眼角似有泪光,心中诧异,便住口不言。
杜月桥亦面露诧异之色,问道:“彩屏姑娘,江大哥的主意,不好么?”
彩屏摇头道:“我打山西来,家道中落,父母不知何处。被人贩子拐卖到这里,尚未到此,就……已非完璧……”
江远不解何意,正待相问,却见彩屏面颊赤红,便住了口。杜月桥沉默片刻问道:“可是,那鸨儿说你是清倌?”
彩屏螓首低垂,轻声道:“是……是肠衣……”
江远越发糊涂,却见杜月桥上前抚着彩屏的肩膀,柔声安慰。半晌,彩屏说道:“二位恩公的好意奴心领了,只是事已至此……游鸳林在逐城这一带势力甚大,只怕我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出了城门不远有一座小庵,虽是山寺,亦是清静之地。我已是不洁之人,在那里了度残生便好。”
杜月桥颔首道:“也罢,那处寺庙我知道,姑娘先随我们回客栈休息一夜,我们明日再做打算。若是姑娘执意要去,我们也是顺路,送姑娘一程吧!”
彩屏向二人盈盈拜倒,哭道:“谢谢恩公了!”二人慌忙扶起。
夜深,蛩音亦静,江远犹靠在床头想着这一天中的种种。忽见房门开处,一袭红影飘了进来。杜月桥已扮回女儿妆,一阵风似的滑了过来,含笑道:“她在我的房间,已经睡熟啦!”说着坐到桌旁,斟了两杯茶,递与江远一杯。
江远道谢接过,笑问道:“小桥,你今天可是把我当成你的打手了?”
杜月桥扑哧一笑,辩解道:“其实我今天并没有想让你出手相救,只是没有想到,那青楼里竟是卧虎藏龙。”
江远笑说道:“其实并没有什么虎什么龙,是你的身法不够快罢了。”
杜月桥笑着撇嘴道:“我自幼修习毒术,哪有什么人教我轻功?江大哥说的这般直白,也不给我留些情面!”
江远摆手道:“岂敢。江家祖传的轻功可谓一绝,其妙处都在一套心法,若是得闲,我传授予你。”
杜月桥霎时收了顽皮的神色,问道:“江大哥可是当真?常听人讲,武林世家的祖传秘籍都是密不外传的,你怎能传授于我?”
江远朗朗一笑,说道:“所谓秘籍,不过是些先人积下来的经验。现下江湖中,新的门派武功层出不穷,一山更比一山高。只知守着那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如何能在武林立足?”
杜月桥不禁起身拍案道:“江大哥果然是世家子弟,气度胸襟果然不凡!”
江远笑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今天为什么要去那青楼大闹一场?”
杜月桥轻轻一笑,说道:“我这么晚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其实,在我跟着师父学艺之前,是在游鸳林长大的。”
江远结舌道:“你……你在青楼……”
杜月桥白了他一眼,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和妹妹一起被堂伯卖到青楼的。七岁那年,师父恰巧途经此地。亦是贪玩,女扮男装进了游鸳林,发现我们姐妹天赋异秉,便向鸨儿讨来收做徒弟。那鸨儿甚是贪心,见我师父举止不凡,将两个小小的女孩子竟喊出了天价。师父生性寡淡,不擅与人相争,而随身带的银两又不够,只能带走一个。妹妹……她背着我求师父,求师父带我走,她,就留在了那里。”
江远谓然叹道:“真是好妹妹!为了姐姐,竟肯牺牲自己。”
杜月桥抬袖拭去眼角的一颗泪滴,点头道:“谁说不是。我知道后不答应,让师父带妹妹离开。师父由于答应妹妹在先,执意带了我去,说等回去带了钱再来赎妹妹。哪知,再回到游鸳林已是一年之后了,妹妹,已经……”说着,深深的埋下头去,只看见大颗的泪珠不断的落在桌面上。
江远长叹一声,走到杜月桥的身边,轻轻拢住她的双肩。杜月桥尴尬的抹抹满脸的泪水,强笑道:“江大哥,你看,我在你面前竟……”
江远忙说道:“你这是哪里的话,真是太过客套了!”
杜月桥勉强笑笑,接着说道:“在我走后,妹妹染上了伤寒。那鸨儿甚是吝啬,不舍得花钱请医抓药,只用些常见的方子胡乱搪塞。可怜妹妹那么小的年纪……”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江远轻抚她的三尺青丝,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杜月桥轻声道:“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提起。以前,我不舍得和任何人提起妹妹,但是,”顿了一顿,抬起眼睛望着江远,说道:“和你,我愿意。”
江远一笑,问道:“为何?”
杜月桥别过头去,答道:“因为你不会笑我的身世,你不会轻贱我对妹妹的感情,你会理解的,是不是?”
江远望着她,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感动,还是些别的什么。只知道,在这一刻,他想陪着她,一同流泪感伤。
忽而,他想起了笙儿。如果笙儿还在,或许,今日又是另外一番情形。他便不会碰见这许多人、许多事,不会如同和杜月桥在一起一样,每一天都像经历着不同的冒险。可是,如果一切都可以选择,他宁愿如何选择呢?
笙儿是他的青梅竹马,自幼便寄养在江家,一同识文习武,一同长大。两人曾闹过脾气,曾一同离家出走、游荡四方……可是杜月桥呢?她,到底是谁?
思索良久,忽然发现杜月桥已伏在桌上沉沉睡去。柔顺的青丝一半绕在他的手上,一半蜿蜒在凝雪般的肌肤和红绫锦衣之上,剪不断,理还乱。
笑意刹那间从江远的唇角溢出,他犹豫片刻,抱起杜月桥,轻轻放到床上。然后半伏在桌上,静神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