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竹篱

7、六、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杜月桥打开折扇掩了口，凑在江远耳边悄声说道：“这鸨儿也忒能说会道，和集市上卖活鸡活鸭的有什么分别……”
　　江远正要笑她粗俗，只听邻桌一个女子娇声嗔怒道：“你个老鬼，竟把眼睛看直了！”杜月桥斜着眼睛一看，一个黄衣女子坐在一个中年胖子的腿上，一面戳着那胖子的额头，一面撇了嘴儿笑道：“我告诉你，这丫头可是妈妈新进的得意货，眼看今夜梳拢了就挂起牌儿做小花魁了！就凭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忽听那鸨儿又扯开破锣嗓子叫道：“众位大爷们哪，我这女儿多才多艺，且听她唱个曲儿，给众位爷们乐和！”
　　丝竹声一顿，转而悠扬。那彩屏福了一福，从丫鬟手中接过牙板，左手捏了一个兰花指，右手轻抚牙板，唱道：“眼前花怎得接连理，眉上锁新教配钥匙，描笔儿勾销了伤春事。闷葫芦铰断线儿，锦鸳鸯别对了个雄雌。野蜂儿难寻觅，蝎虎儿干害死，蚕蛹儿毕罢了相思。”
　　顿时叫好声响成一片，彩屏倒瑟缩了几分，只向老鸨身后躲去。那鸨儿一把将她拖出来，和眉善目的只顾笑着摩娑：“哎呀女儿啊，看众位爷多捧你的场子！快再唱一曲儿，谢谢大爷们哪！”
　　彩屏挣不过，只得整整衣襟复又上前，抚了牙板唱道：“有几句知心话，本待要诉与他。对神前剪下青丝发，背爷娘暗约在湖山下。冷清清湿透凌波袜，恰相逢和我意儿差……”
　　一曲未落，只听一人喊道：“二百两，我要了！”
　　另一个人哼道：“方掌柜，这么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儿你只出二百？崔妈妈，我出四百两，雪花纹银！”
　　忽听一人大笑道：“二百怎的？我也出二百两……”
　　前一人奇道：“赵员外，你怎的这次这般小气？上回明珠姑娘，你还出了五百！”
　　赵员外冷哼一声，仿佛未闻，只接着说道：“黄金，足色！”
　　鸨儿只喜得眉开眼笑，颠着小碎步小跑过去拉着那人撒豆子似的说道：“哎哟哎哟，我们彩屏真是烧了高香喽，承蒙您看顾，这真是求也求不到哇……彩屏，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赵员外见礼！”
　　彩屏打量了那矮小猥琐中年瘦子一眼，万般不情愿的走过去，正要万福，忽听一人朗声说道：“二百两黄金算甚，配得上这天仙似的妙人儿么？我出——七，星，连，珠！”
　　“七星连珠！”整个大堂轰的沸腾起来。七星连珠据传是从先朝古墓中被盗墓者盗出来的一件稀世之宝，七颗指肚大的明珠连在一起，拼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甚是罕见。
　　“七星连珠，他真出的起呀……”
　　“为一个青楼女子，啧啧……”
　　“七星连珠啊，他真的有么？”
　　杜月桥一展折扇，昂然站了起来，大踏步走过众宾客，到了场中央站定。白面星眸，朱唇皓齿，一身蓝锦随着举手投足飘然而动，一颦一笑间都透着风流倜傥。众人呆了片刻，立刻又轰然——
　　“这哥儿，清俊得很哪！”
　　“美哉，少年！”
　　“长的这么俊，出手又这么大方，该不会……”
　　“哎呀，说不好这小兄弟是大有来头呢！”
　　彩屏粉面一红，眼睛却渐亮了起来，一只袖子掩住半边脸儿，看不清表情。杜月桥向她微微一笑，转向鸨儿道：“这位妈妈，我说了七星连珠，你倒是许也不许？”
　　鸨儿大张了口，早已呆了，闻言赶忙结结巴巴的说：“七——七星连——珠啊，公——公子真是——”
　　杜月桥脸一板：“妈妈是不肯的了？”
　　鸨儿这才回过神来，颠着小脚便跑了过来，扯着杜月桥的袖子连声说道：“嗳唷喂——我说今儿着喜鹊怎么总在我们院子门前叫哪，原来是公子您大驾光临啊！您这一到啊，我们这里真是蓬荜生辉——真是贵人，贵人呐！——彩屏，快来见过公子！”竟登时把那赵员外抛到了脑后。
　　杜月桥冷冷一笑，说道：“这么说，妈妈是把彩屏许给我了？”
　　鸨儿忙道：“是了，是了，公子呵，今夜便是良宵……”
　　杜月桥并不理睬，转而向满堂宾客抱拳道：“诸位，都是出来行走的，我用七星连珠换崔妈妈的彩屏姑娘，诸位作个证！若是有人反悔，想必众人也不答应！”
　　众宾客纷纷起哄，杜月桥抿嘴一笑，转向鸨儿道：“这位妈妈，你可当真想好了？”
　　鸨儿谄媚笑道：“是了，只是那七星连珠……”
　　杜月桥哈哈一笑，对那鸨儿说道：“我说的七星连珠，并不是先朝古墓里被人偷出来的那个……你且看！”说着纵身跃起，广袖一挥，衣袂翻飞处，众人只见银光乍闪，七颗明珠被钉在花牌上，恰好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熠熠生辉。
　　众人愣了一愣，轰然叫好。鸨儿堆起的笑容凝结在脸上，瞪大了眼睛指着杜月桥：“你——你竟——”
　　杜月桥哗地收起纸扇，正色道：“难道，这不是七星连珠么？众位，大家评评，我这是不是七星连珠？”
　　在座的众宾客都知晓，纵使花魁今宵不被杜月桥摘得，也决轮不到自己，索性一齐起哄道：“是！”“怎么不是？”“杜公子这七星连珠，真是妙极！”只有赵员外和鸨儿叫苦不迭，却无可奈何。
　　杜月桥一挽彩屏，朗声笑道：“彩屏姑娘，请了！”
　　鸨儿忙上前拦阻，叫道：“不可！”
　　杜月桥顺势将彩屏向身后一拉，挡住鸨儿笑道：“我这七颗明珠，亦值黄金百两，你莫要不识趣。”
　　鸨儿扯着嗓子叫道：“人家赵员外可出了黄金二百两！”
　　杜月桥哼了一声，说道：“你方才有言在先，要找个彩屏姑娘满意的如意郎君替她梳拢，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么说来，你也要问问彩屏姑娘的意思才是，问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这干瘪瘦子呢？”
　　鸨儿气得浑身发抖，颤颤巍巍的只说道：“这是我们院子里的事情，不要你管！”
　　杜月桥冷笑道：“你方才还说，用你的彩屏换我的七星连珠。怎的我摆出了七星连珠，你又不肯交人？你好歹也是生意人，怎么不讲诚信？”
　　鸨儿一张老脸涨成了紫色，忽见彩屏缩在杜月桥身后，便上前一把扯住，骂道：“小蹄子，这般不识抬举！”
　　杜月桥微一上步，轻轻巧巧的抓住鸨儿的胳膊，顺势一带，鸨儿肥胖的身体站立不稳，猛一趔趄，险些扑倒在地。顿时又惊又怒，嘶声骂道：“哪里来的野种，敢砸老娘的场子！”
　　杜月桥一把揪住那鸨儿的衣领，向耳边说了几句，鸨儿一张油脸霎时雪白，颤声叫道：“快——快来人——”
　　侧门帘子一掀，从后堂里闪出十来个持刀拿梆的壮汉，向杜月桥冲了过去。杜月桥哼了一声，抓住鸨儿的衣领向那群人一掷，又将身后的彩屏向人群中一推，柔声道：“照看好自己，只怕我顾不得你啦！”接着纵身而起，展开轻功躲避那群壮汉的围攻。
　　岂料，那群壮汉中亦有极擅轻功之流。杜月桥几个纵跃，竟无法避过，又见大堂中宾客众多，恐误伤他人，不敢用毒。纤腰款摆，堪堪避过一剑，一条银枪又凌空刺来，不得已腰肢摆处硬生生扭成仙人指路，身子向后空翻，方才躲过。
　　险象环生，仿佛连眼睛都不能一眨，心中不禁骇然。忽而一条游龙般的剑光游入眼帘，朗朗的拨开纷乱的攻势，白衣少年长剑斜指，衣袂飘然凌空而舞。宾客中有见多识广之辈已然叫道：“江家剑法！折柳剑，江公子！”
　　江远无暇回顾，背对着杜月桥叫道：“小桥，你先走！我挡住他们！”
　　杜月桥微松一口气，展开身法向后纵跃，一面叫道：“江大哥你也小心，切莫恋战，我在外面等你！”说罢斜掠出窗口，犹见剑光纵天伏地，游龙飞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