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竹篱

6、五、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吹落眼前花 江南的天气

　　江南的天气到了五月之末已是微微的燥热，路旁的烟柳恹恹的垂着，偶尔随着微风轻轻的摆动，却更令人昏然欲睡。阳光慵懒的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泫然如化。
　　两匹骏马并辔而驰，清脆的马蹄声在城外静谧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白马上红衣高髻的娇俏女子用马鞭向前一指，向着红马上白衣俊朗的少年笑道：“前面就是逐城了！江大哥，这些日子我们赶路赶得紧，眼看时日充裕了，不如我们在逐城小憩一天，可好？”
　　江远笑道：“一直都是你急着赶路，生怕时日不够。怎么有这般好的兴致？”
　　杜月桥咯咯一笑，说道：“我怎想到丹焰和魅影如此神骏，脚程这般的快！还有……其实逐城是我的故乡，我想……”
　　江远忙道：“原来如此，那多盘桓几日也无妨。我原以为姑娘生在江北。”
　　杜月桥抿嘴笑道：“我生在江南，七岁时被家师带到江北学艺。算来，也算是多半个江北人啦！”
　　江远问道：“那你的父母可安在？”
　　杜月桥摇头，说道：“我年幼时，父母就过世了。”
　　江远颔首，又问道：“那你的妹妹呢？你们两个小女娃儿，怎么过活？”
　　杜月桥叹了一口气，说道：“玉箫她……唉，到了你自会知道。”
　　进了城中，二人寻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安静的客房。江远连日劳顿，已觉疲乏，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雪烟罗的白色织锦长袍。正待养神，房门忽的开了，一个蓝衫少年踱了进来，站在房间正中向他灿然而笑。
　　江远一惊，忙起身仔细打量。只见这少年面白如玉，眉目清秀如画，一身水蓝万字纹锦罗长衫，足下踏着白色鹿皮小靴——却正是男装的杜月桥。
　　江远吁了一口气，不禁笑道：“这么扮来倒真是清俊，和女儿家的打扮相比，别又是另一番韵致。”
　　杜月桥笑道：“江大哥，看你也扮的齐整，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可好？”
　　江远犹豫片刻，方点头道：“都听你的罢，小桥。”
　　近黄昏，闷热的空气中涌进一丝清凉，街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江远和杜月桥随便寻了一处小酒楼，每人要了一碗鸡汤小水饺，慢慢吃着。
　　说了半盏闲话，杜月桥笑道：“江大哥，你先莫吃饱。一会儿我带你去一处赏花会，那里有从北地到南夷一应的大厨，手艺非凡呢。留着胃口到那时再吃，也不迟呀。”
　　江远忍俊，问道：“什么赏花会？都有些什么花？”
　　杜月桥咯咯一笑，答道：“还真是名花呢……莫问了，此时我也说不清，去到了你自然知道。”
　　江远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小桥，你今天真是怪异的紧。罢了，要是去到了没有名花，你可要受罚的！”
　　杜月桥笑着撇嘴道：“你只管放心，那里的名花，只怕一应都是你没见过的。”
　　吃罢，二人并肩在集市中迤逦而行。杜月桥性急，牵着江远的袍袖一个劲儿的向前赶。到了一处高楼前终于止步，望着江远笑道：“这便是赏花会了。”
　　江远定睛望去，只见四层高的朱红色小楼装饰的花团锦簇。窗棂雕栏亦镂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大门横梁上缀着各色绸缎，随风飘摇百转，气象万千。当中一块红匾，上书三个金字：“游鸳林”。
　　江远结舌道：“这……小桥，这不是……”
　　大门前站了几个女子，满头珠翠，浓妆艳抹，浑身绫罗绸缎，镶金垂玉，正甩着手帕招呼客人。见了江远这般样子都笑道：“公子只怕是第一次来吧？真是恁的赶巧，今儿是我们彩屏姑娘的赏花会，二位快请，迟些儿就没座了！”说着便上前挽江远的胳膊。
　　江远一惊，忙向后躲。杜月桥将他一推，挡在他前面，学着男子的口吻朗声说道：“教各位姐姐见笑了，我这位表弟自幼只钻研些孔孟之道，今日好容易把他从学堂里拖出来，他这木头脑袋土包子，哪里见过姐姐们这个阵仗呀！姐姐们且饶他则个！”说着推着江远，一径向里面去了，留下几个姑娘在身后笑得花枝乱颤。
　　江远低声向杜月桥耳边道：“你这是替我解围，还是趁机骂我呢？”杜月桥笑着不答，只管拉着他在正堂里找座位。偌大的大堂里早已经坐满了人，饮酒品茶，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笑之声沸沸扬扬。大堂正中立着一个两人多高的花匾，上面用大簇的鲜花拼成“赏花”两个大字。
　　杜月桥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摆出一大锭银子招呼小丫鬟道：“有什么上好的点心只管拿来，再沏一壶好茶。”不多时，便端上来一盘鹅油桂花酥卷，一碟子什锦玫瑰蛋羹，一小盘芝麻蛋沙金丝饼，还有一壶普洱。杜月桥对江远笑道：“这游鸳林是逐城最大的青楼了，在这一带盛名远播。今日也许是老鸨不知从哪里又寻到了一个有点姿色的姑娘，今夜就打算卖个大价钱呢。”
　　正说着，从内堂走出五六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簇拥着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深红色镶金丝的衣裙，头上插着大朵的红牡丹。脸上覆着厚重的铅粉，口上的胭脂浓的像要滴下汁来，一口黄牙若隐若现。
　　走到厅堂正中，那妇人拍了拍肥厚的手掌，人群倏的静了下来。妇人开口笑道：“多谢各位客官赏脸！今夜，小妇人定不让众位爷们失望而归！玉儿，把彩屏姑娘请下楼吧！”
　　一个丫鬟走到楼梯下，屈膝半礼，顿时丝竹声起，一个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被几个小丫鬟缓缓掺下楼来。
　　这女子甫一露面，满堂的宾客安静了一瞬，立刻便窃窃私语。
　　“哟，不错……”
　　“嗯，是有几分姿色！”
　　“唔，大概这回子又该赵员外拔了头筹……”
　　杜月桥向江远笑道：“怎样，我说是名花吧？”
　　江远定目瞧了一瞧，这女子生着一张俏丽的瓜子脸，眉眼弯弯，娇小的鼻子和嘴唇，更增了几许秀丽。却不禁一笑，向杜月桥道：“你要是细细打扮了，不知要比她好出多少。”杜月桥脸一红，用折扇向江远的肩上一敲，嗔道：“又拿我取笑！”
　　那鸨儿携了彩屏的手，向着众人道：“这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呢，便是我们游鸳林新来的清倌人彩屏姑娘了。彩屏姑娘年方二九，乃是大家闺秀，娇生惯养。只因家道中落，投身花国……”彩屏恹恹的用袖子掩了半边脸儿，只是不笑。
　　鸨儿斜睨了彩屏一眼，又堆出笑来接着说道：“……众位公子、走马观花的大爷们哪，我们彩屏姑娘小乔初嫁，如今这人才相貌，众位也瞧见了。您都是花丛老手，风月场上惯走的贵客，似这般天仙样的人儿，众位见过几个？——不是我做妈妈的给自个儿的姑娘面上贴金，只怕任凭各位看尽天下名花，也找不出一两个能跟我们彩屏比肩的吧！这仙品本是可遇不可求，今朝既然诸位爷们赶上了，我们开院子做生意的，一来为的是您高乐，二来也有心撮合个温柔富贵的情郎，替我们姑娘梳拢——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们彩屏虽为青楼人，这一辈子头一遭，也是终身的大事。只盼众位贵客各显豪阔，千金缠头，这可是千古风流佳话呀——”
　　杜月桥掩了口只顾偷笑，引得邻桌的客人诧异的观望。江远捅捅她道：“你现下可是男子，好歹也装得像个样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