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竹篱

5、四、鸿雁长飞光不渡，鱼龙潜跃水成文 小小的草庐

　　小小的草庐在枝叶的掩映下几乎不见，只斜斜的挑出一只白幡，上书一个斗大的“酒”字。店里松散的排了四五张桌子，一位青衣白裙，梳凤尾瓒丝长辫的年轻女子在柜台后擦着酒坛，背影甚是窈窕。
　　二人在靠窗的桌旁坐下，一个半大的少年走过来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杜月桥笑道：“一坛五十年的女儿红，一盘翡翠腰花，一碟尖椒肉丝。”
　　少年苦笑道：“客官，我们店小，没有女儿红。尖椒肉丝倒罢了，哪有翡翠腰花啊！不如来一盘清蒸鲈鱼和一壶桂花酿，我们小店的手艺不输醉云阁哩！”
　　杜月桥撇嘴笑道：“你们的清蒸鲈鱼和桂花酿和醉云阁能比？尖椒肉丝还必得要你们姑娘亲手做呢！”笑罢曼声道：“一盒上好的乳香，只换一条没味的鱼和一壶酸酒，太亏了吧！”
　　青衣女子身子一震，缓缓回头，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你！每回来时必定要耍点花样，只是玩不够。”娟秀的脸冷冷的板着，一双水杏眼中却透出盈盈的笑意。
　　杜月桥笑得花枝乱颤，指着青衣女子对江远笑道：“这位芙苏姑娘的尖椒肉丝可是这一带的一绝，那翡翠腰花只配做辅菜呢！”
　　芙苏一甩手，径自去了后院，不多时端出一个木盘，盛着两碟菜和一壶酒，说道：“自从你去年来过之后，我再也没有下过厨。这壶酒刚刚启封，真是便宜了你这丫头！”
　　杜月桥摸出一个锦盒，递给芙苏，正色说道：“里面是上好的乳香，每次不要用得太多，否则反而会害人。”
　　芙苏妙目一横，嗔道：“罗嗦！我好容易炒了来，快趁热吃吧！”
　　江远依言夹了一块肉丝放入口中，果然松软酥香，清新可口。再品一口酒，清冽甘醇，酒色淡红如同琥珀，竟当真是五十年的陈酿女儿红，不由赞道：“姑娘好手艺！美酒佳肴，当真是神仙一般了！”
　　杜月桥在桌下捅捅他，笑道：“吃你的吧，别油嘴滑舌的！”
　　酒至半酣，杜月桥悄悄离席，走到后院。芙苏正坐在井台边发着呆，杜月桥轻声笑道：“你当真不打算回去了？”
　　芙苏轻轻一瞥，说道：“已经三年了，那穆静茗已经接了师父的衣钵，我还回去做什么？”
　　杜月桥坐到芙苏身边，劝道：“你师父本就是要将掌门之位传与你，是她们暗中捣鬼，你只要回去把事情解释清楚……”
　　芙苏猛地起身，断然说道：“这次毒门会我不会到场，我更不会再回沉香坊！”
　　杜月桥望着芙苏的背影撅了嘴，低声自语道：“倔丫头！”
　　芙苏猛的止步，颤声道：“若是我不倔，你和姬三醉如今还有命在么？”
　　杜月桥笑意一顿，心中终是不忍，说道：“姬大哥此番也会去的。你……当真不去么？”
　　芙苏削肩轻颤，却只是不回头，不知面上是何神情。犹豫了片刻，终是一径去了。杜月桥面上笑意骤减，思忖了半晌，也悻悻回屋去了。
　　江远正等得不耐，见杜月桥回转便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赶路，怕是赶不及在天黑之前进城了。”
　　杜月桥斜睨了他一眼，撇着嘴不答言，拎起银红水墨纹的丝缎包裹拔步就走。只听江远又道：“我怕你没吃饱，为你拨了些肉丝，还有半戽酒，不再吃点么？”
　　杜月桥神色一动，仍是抿嘴不答，凤眸中却蓦然涌起一层水色。江远见她迟迟不言语，只道她心中不快，低声仿佛自言自语道：“也罢，好酒丢掉了可惜。我为你带着，留给你路上消渴。”说着从随身的包裹中套出一只麂皮酒囊，将酒小心的注入。杜月桥扭头，唇角微翕，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扬鞭策马，两骑神驹昂首并驰。江远再马上偏过头来问杜月桥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说这次毒门会，我爹不出面是不行的？”
　　杜月桥抬手撩开飘摇百转在唇边的一绺青丝，收了笑容道：“这说来话长，也许你不喜欢听。江老爷子是南武林盟主，武艺超卓、德高望重自是不用说，在江南无人可与之抗衡，江北亦是受人景仰，乃是一言九鼎之辈。可既是如此，他也不该号召武林各道灭毒门。中原毒门虽人丁稀少，偶尔喜欢钻研些旁门左道之术，可并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岂能容你们说灭就灭？”说道最后，芙蓉面上已满是不屑之色。
　　江远面露尴尬之色，说道：“我爹断不可能做出如此糊涂之事来！”
　　杜月桥斜睨他一眼，樱唇边绽出一丝笑意，答道：“你不信，我们亦是不信。可是几次三番的派人前去拜访，江老爷子都推故不见。有一回甚至着人把明檀院派去的两个弟子打了出来。绝情至此，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远的脸微微一红，沉默了片刻说道：“其实那次并不是我爹派人……是笙儿嫌他们一天到晚聒噪个不休，便把他们打了出去。”
　　杜月桥哎呀一声，猛地勒马。魅影长嘶，后蹄点地滴溜溜地转了半圈，方才停住。江远一惊，随之勒马，回身问道：“怎么了？”
　　杜月桥脸色雪白，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刚才说，那件事不是江老爷子……”
　　江远亦有些许慌乱，茫然答道：“是了，其实我爹并不知情。”
　　杜月桥眼波几转，俏脸上阴晴不定。江远心头疑惑，却不知她心中所想，亦不敢凭空猜测，便一言不发的望着她。半晌，杜月桥才低声道：“如何是好啊……”
　　江远终于忍不住问道：“小桥，到底是怎么了？”
　　杜月桥用手背轻抚额头，解释道：“四大毒门都以为江老爷子此举便是下了决心灭毒门，这次毒门会，便打算联手给那些自以为是武林正道的人一个下马威……”
　　江远插口问道：“那他们打算对我爹如何呢？”
　　杜月桥幽幽长叹一声，反问道：“你说呢？”
　　江远冷笑一声道：“以他们之力，能奈何得了南武林盟主么？”
　　杜月桥亦是冷笑一声道：“中原毒门渊源非浅，修行颇深，更兼有南疆同道相佐。难道你爹防得了么？”
　　江远一震，双目如电，望向杜月桥说道：“难道杜姑娘是希望我爹……”声音虽低，却有凛凛的怒气浩然涌出。
　　杜月桥娇声一笑，声音依然柔媚却夹杂了些许的尖刻：“毒门虽是制毒，心肠却不毒。却不若那些自称是名门正派的人，打着正道的幌子做了多少肮脏的事情！”
　　江远剑眉微皱，问道：“这话怎么说？”
　　杜月桥轻哼一声道：“你怎就想不出呢？既然灭毒门不是你爹的主意，那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再嫁祸与你爹。灭毒门听起来确是一个足够‘正道’的举动，可是你想过没有，各毒门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其所作所为，必会对你爹不利，而这样又便宜了谁？”
　　江远自语道：“那我爹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杜月桥轻叹道：“史姑娘将明檀院弟子痛打一顿的事情，人都道是江老爷子的意思，而他本人又并不知情。这岂不是一个很好的可趁之机？”
　　江远急问道：“那该如何是好？若事情真是如此，总不能看着我爹中了他们的圈套！”
　　杜月桥螓首微摇，沉吟片刻方说道：“倒也未必，江老爷子毕竟是南武林盟主，广交天下之客，不可能被蒙在鼓里。也许，是另有打算呢……”
　　江远低头沉思，杜月桥说道：“也罢，我们在这里胡乱琢磨也无济于事。不如尽快赶到南越谷，也好做打算。”
　　江远点头不语。看着杜月桥扬鞭掣马，红衣白马，明丽如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