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樱》月晚櫻

8、第八章 歌者窈窕章(1)

　　我在房中走来走去，坐立不得安。我看得出，很明显楚离和无常是认识的，而且似乎关系不是太好。往日我曾好奇问无常是哪个画师帮我画画像，可不可以自己指定，他只是笑了不说话。

　　事实上无常很少跟我说话，大多数时候是温柔地笑着看我，看我自说自话。而我对无常的事竟是一无所知。无常年已十五，究竟经常在外做些什么？和什么人交往？往日我还可当他一心只读圣贤书，但分明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我记得的，知道的，了解的，竟只有无常对我的纵容和宠溺。

　　楚离说今日是来找无常的。那么是为什么而找？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太少。当顾婆婆介绍楚离的时候，周围的姑娘丫头都一副惊讶的样子，无常也说楚离给我画画，是“难得”，是“纡尊降贵”。一个普通画师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物？那样的气度风姿，真的就只是个画师？这样一个人，又会为了什么和无常扯上干系？

　　这样忐忑了一日，我想开口问无常，但又怕自己大惊小怪。处于这种情绪的我心情难免烦闷，思来想去，失神间不经意将案上什么东西拂到地上。

　　听得清脆的响声，我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地上，一只孔雀绿釉青花瓷盒摔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瓷片。一旁的丫头素儿忙走上来蹲下，用手去捡那破碎的瓷片。

　　“素儿，”我拉起她轻声说，“别捡了，找个扫帚来扫掉吧。”素儿正是那个刚进来不听话被打的小姑娘，比我小二年，家里很多孩子，就被家贫的后娘卖进来了。前些日我从顾婆婆那听了她的事，就将她要了过来。世上，还是可怜人比较多的。

　　“小姐烦的是什么呀，整天这样踱来踱去晃得我们眼都要花掉了。”坐在桌旁悠悠然啃着瓜子的小年托着腮问。

　　小年是顾婆婆的侄女，比我大三年，从小在引凤楼里长大，这两年一直陪在我旁边，和我很是投缘。她和素儿都是活泼多话型的，俩人站一起压根就抵得上一个菜市场那么热闹。我身边还有另一个恬静寡言的丫头莹玉，在桌子旁正埋头做着针线。莹玉针黹是引凤楼最好的，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让人爱不释手。本来是一个南边一户富贵人家的小姐，只是家道中落，才沦落到青楼来。

　　拿了扫帚正扫着碎瓷片的素儿嘿嘿奸笑着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小姐呀，如果不是在想自己的登台日，当然就是在想她的无常哥哥咯！”

　　小年满脸促狭的笑意看我的脸唰地红了，我只得瞪着他们狠声道：“还笑，再笑让莹玉拿针线把你们嘴都缝上！”

　　“只怕缝上了你又嫌冷清呢。”“是啊，不知道一开始是谁凶巴巴地命令我们必须得说话呢，害我们一天到晚地在洒口水……”脸越发烧起来，我拿起手绢向小年扔去。小年一把接住手绢，笑得弯腰倒在了素儿身上。

　　莹玉在一旁看着我们闹，也笑得针都要拿不稳了。我转头却看见无常正拂开珠帘向我们走来：“说什么说得这样兴高采烈？”

　　素儿小年见得无常进来，又是一阵大笑，我一看无常又红着脸，只好笑着骂道：“这俩丫头是越来越没正经了，都怪平素惯出了毛病，这会子竟笑话起我来了。”

　　“我看是你可笑话的地方太多了些。”无常走进来在桌前站住，缓缓打开原本拿在手里的一轴画。洁白的画纸铺在大红绣金流云锻上分外明眼。远里看去，那白纸上似乎没画什么，我整整衣领走上前细看，不禁有些惊异。画上只有寥寥几笔轻浅墨迹，勾出一个神韵动人的女子，而那女子眉目秀丽，竟有几分死去的晚霞的影子！

　　我抬头望向无常，无常似乎不理解我这样大惊失色的原因，正用疑惑的眼神专注地看着我，半响后动了动唇。

　　“这是楚离公子让我交给你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无常依然是那疑惑的眼神，手指指向画中女子，“这个女人你认识？楚离只让我交给你，说这画送你最合适。”

　　楚离，楚离。这个楚离到底是什么人？我的面色变得更难看。看来从一开始为我画像，他的目的就不单纯。他和晚霞有关系吗？或者，他和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和那些晚霞没能来得及告诉我的事有关系吗？他为什么要送我这幅画，是想暗示什么？想让我知道什么？

　　无常见我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不再问下去。大概是见我面色有异，他转到我身后用手臂环住我，伸掌柔柔地抚着我没有束起的披肩发丝，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拍拍他的手说：“既然人家送来，喜欢不喜欢也要收下吧。”说完我觉得头有点昏痛，只好扶着桌边慢慢坐下，揉了揉眉骨。

　　无常在我对面坐下，静静凝望着我却不言语，清雅明澈的眼里依然是满满的担忧，就像那时看着我从停放晚霞尸身的那个柴房出来那样神情。

　　想起先前种种揣测无常的心思，不觉有点愧疚。自小除了晚霞就只有他真心打心里待我好。什么都让我宠我，这样好的人，我竟然这样想他。想来无常不让我知道外边的事也是有他的想法。

　　他对晚霞的事心存疑惑，也清楚我亦如是，却不想我为这样的事再伤神恐惧。

　　“我并不想让你干这样抛头露面的事，却只能让你没办法而为之。”那日问他是否真心喜欢我在引凤楼卖唱，他这样说，满脸的无奈痛心，眼底隐隐的眼泪，怎么可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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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台之日，整个引凤楼上下漫着一股紧张兴奋的气氛。我自到引凤楼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沐浴也是在自己房里，并没多少人见过我这个人。而顾婆婆对我更是不同于一般姑娘的亲昵敬重，不免让人心生怪异，自然对我倍感兴趣。

　　顾婆婆早就心急如焚地在我房里转来转去，督促着丫头们忙出忙入地为我打热水、沐浴更衣、上妆的事。生性不喜人来人往的我只好百般安慰让她放心，这些事自然有小年、莹玉、素儿三个心灵手巧的丫头为我操劳。

　　沐浴过后，莹玉递给我一件齐整叠着的白色丝袍。我展开来一看，不禁为莹玉的手艺惊艳。雪白的袍上用同是白色的细线轻轻浅浅地勾绣出一副雪景图，闪着点银光，丝绸做的短上衣外罩着几层轻薄的细纱，隐隐可见底下的肤色一样是雪般晶莹剔透。

　　小年望着换上莹玉做的丝袍的我，有点为难地说：“这下可好，我原本是指望将小姐打扮成妖女，不料你竟把她弄成个脱俗天仙了。”

　　素儿吃吃笑道：“小姐平时天真活泼像个小孩子一样，换上这样的衣服却是凛冽寒冬里独开奇秀的梅花仙子了。也就莹玉能绣出这样绝妙的衣裳呢，真是不简单啊。”

　　我走到那淡紫琉璃雕花屏风前细细看这身衣袍，的确是太脱俗了。来引凤楼的无非一些俗人，这样就让人不太喜欢了吧？

　　“今日只是坐在二楼露台的珠纱帘后弹奏而已，并不需要露面。”莹玉温和地笑着看我，明显很满意我穿出来的效果。“今日过后就可能要露一下面了。今天先穿着试试合身不合身，让楼里的姑娘瞧瞧。”

　　莹玉又有点凄凉地叹气：“自到引凤楼以来我一直拒绝给人作衣，还好手艺没有生疏。以前我常给妹妹做衣，妹妹总是嚷着以后嫁衣也得由我来做……”说完又是叹气。素儿也跟着叹气，想必又想起被爹娘卖到这烟花之地的悲惨往事来。

　　我拉起莹玉让她站到我身旁，柔声说：“这样的日子以后会有的。我不就是你妹妹吗？以后，你也得给我做嫁衣，给小年和素儿做嫁衣，你得给我们做衣服，直做到你手发抖，做到你怕为止。”

　　小年眨着眼暧昧地笑着说：“嗯？小姐都让莹玉给做嫁衣了，看来和无常哥哥的好事近了吧？”

　　另外两个丫头闻言又是笑得惊天动地。我站在欢快的笑声中，嘴角也不禁弯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