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瞒天过海其有自 ...
-
那王老四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卢阿大,你侮辱俺没关系,在这说俺媳妇的是非,算啥汉子!”
卢阿大见王老四动了真怒,生怕他气急了过来拿那对蒲扇似的巴掌甩自己,便硬着头皮道:“要不你倒是说说,你一个砍柴的如何见着贤妃娘娘?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光你扯谎这事儿,也合该遭人唾弃!”
“这话说得在理。”大堂中央被忽视已久的说书先生配合地接过话来,“王老四,你赶紧说说罢,我们可都想知道得很哪。”
堂上客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王老四见拗不过,只得狠狠地拿眼刀剜了下卢阿大。“说起来倒巧。半月前俺扛着斧头出了城,准备找个地儿砍柴……”
那日王老四正为了家中没米揭不开锅而发愁:虽说他媳妇能干,不仅会下田还能做些针线活儿补贴家用,可赚的总归不多,滴水难救燃眉之火啊。
於是他便寻思着去一贯砍柴的树林深处碰碰运气,瞧瞧能不能多砍点儿柴,好卖钱换粮食回家。说不准还能采些蕈菇野菜之类的,给家里添些菜,总好过每日菜脯萝卜地乾嚼。
王老四越想越高兴,哼着他当年追媳妇时常唱的小曲儿,步子愈发轻快起来。
他兀自高兴着,一路走来只注意脚边有没有媳妇儿爱吃的草菇和蕨菜,待他注意到前头不远处有人打斗,想要两眼一抹黑,权当没看见速速避开时,已是来不及了。
此时的密林里头一片刀光剑影,仔细瞧来,那两群打斗者乃是以一顶青色小轿为中心围成了个圈儿。轿前瘫坐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只见她一身青色道袍,一双细致滑嫩的柔荑无措地摆在身侧,似是不知该如何举措方好。
两拨人里头,一群持刀者在外圈步步进逼,招招欲取女子性命;另一批持剑者则护在青衣女子周围,力抗一波波如潮水般袭来的攻势。
王老四这下可是为难得很。
他想着要不就出去吧,可刀剑无眼,说不齐他一现身,那些个人便要把兵器招呼到他身上;若不出去,悄悄往回走,他又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弄出什麽声响来,这下就更像可疑人物了,万一被灭口该如何是好?
他站在那儿犹豫的时候,场中情势已然出现了变化。
原是势均力敌的场面,如今因着顾及女子安全,持剑一方渐渐落了下风,不少用剑者身上都多了数道血流不止的创口。
那女子显是对此惶惑不已,抬着头四处张望,目光在扫到隐於树后却露出了片衣角的王老四时一喜,朝他那儿高声道:“不知何方侠士於此,还请出手相救!”
……看来俺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到这儿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死道友不死贫道」?为啥这道姑要死还得拉上俺垫背呐,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嘛。王老四悲痛地想。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准备认命出去时,一声“撤”便传了过来,转眼间,持刀的蒙面人已是跑得一乾二净。
王老四有些懵。这又是怎麽回事儿?
难不成那些用刀的真以为他是什麽大侠,吓跑了不成?
中间的青衣女子被搀扶了起来,往王老四方向行来。她走起路来不是很利索,身躯还在微微颤抖,看得出她仍对方才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心有余悸。
“贫道静真,谢过这位大哥。”女子福身朝他行礼,“方才那伙贼人逼得紧,贫道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说着便指向一具倒在地上的持刀人尸身,道:“多亏了大哥,贫道方能趁那贼人头子分神时刺中其要害。”
王老四定睛一看,那尸体两侧太阳穴处被一只绣花针粗细的银针穿透,显然是活不成了。
原来那群人是没了头儿,这才落荒而逃。王老四想。
只是这下他又更吃惊了。
眼前这女子既是如此高手,方才却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莫不是一开始便打着麻痹敌手,而后偷袭的主意?
彷佛是看透了王老四的想法,静真赧然道:“贫道方才忘了身上还有暗器可用,是故未曾出手,让这位大哥见笑了。”
……原来是位不怎麽靠谱的高手。
王老四无语,“说啥见笑不见笑的,俺可不敢当。总归俺也没被那刀给劈着,这位道长就别放心上了。”说着挠了挠头,“既然没事儿了,那俺就先回去了啊,俺媳妇还在家里等着俺吃饭呐。”
一旁收拾残局的持剑者此时已将地上死去的贼人尸身收拾好,准备带走追查此人身份。其中一人上前请示静真是否继续上路,静真见状,向王老四笑道:“既是如此,贫道亦不耽误大哥了,只今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贫道这儿还有些银锞子,大哥拿着买些肉菜压压惊罢。”
王老四连忙推辞,今日这事儿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受了场虚惊,万万说不上什麽救命之恩;可静真十分坚持,再三推拒下,王老四终是推不过,收下了那个素色暗纹缎面钱袋子。
静真在护卫者簇拥下上了那顶小轿,登轿前,她微笑着朝王老四点头致意,不料,此时一阵怪风袭来,静真的帷帽被吹开了一道缝,她的容颜便这般暴露了出来。
王老四是个粗人,形容不出什麽名堂来,只觉得这位道姑着实生得清秀,只可惜两颊上布了许多麻子,平白让她那白玉般的容貌黯淡了许多。
静真似是对王老四见了她面目不以为意,只照常上了小轿,便由持剑者护着,往京里的方向走了。
那日王老四回家后怕媳妇担心,便瞒了这桩事,只自己拿了钱袋去附近的钱庄把银锞子兑成铜钱,足足兑了五丶六贯,又拿这些钱给媳妇买了些新首饰和鱼肉蛋米,只骗她是自己采了朵灵芝卖钱换来的,直把他媳妇儿高兴得每日菜色花样都比以前翻了不只一倍。
王老四说完这一通话,只觉口乾舌燥,端起眼前的粗瓷碗一饮而尽,拿了袖子一抹嘴,又说:“这下你们总该相信俺了罢!”
那说书先生抚须道:“不错,老夫确实曾听闻那贤妃娘娘入宫前,於玄清观的道号便是静真。”
卢阿大还在嘀嘀咕咕:“只是个道号一样罢了,说不准别个道观也有叫静真的呢,如何便能说这个是真的贤妃娘娘?”
王老四一听,眉毛便又竖了起来,“卢阿大,你老针对俺是啥意思!”
眼见王老四就要在此展开全武行,说书先生连忙劝道:“莫要动手,和气生财哪。”又道:“老夫倒有一法,能知道此静真是不是贤妃娘娘。”
“什麽法子?”王老四此时已被卢阿大激得气上了头,只要能够证明他所言非虚,现在让他做什麽他都愿意。
“说来简单,便是看看那钱袋子。”说书先生抚髯道:“这玄清观乃千年名刹,外头打着玄清观名号招摇撞骗者比比皆是。是故玄清观中,凡道士着用之物或吃食衣料等皆有定例。尤其道袍和钱袋子这类物事,料子都是特别订造的,绝无仅有,他人彷造不来,并在里头绣上道号,好以此杜绝那无赖恶道冒用之心。是以王老四所言之静真是否玄清观中人,只消看看这钱袋便知。”
王老四喜道:“幸得俺怕俺媳妇怀疑钱打哪儿来,一直把钱袋子捂在俺这儿。”说着从怀中掏出那钱袋,一把拍在桌上,“还请先生替俺看看,这是不是那劳什子玄清观的东西?”
说书先生取过钱袋,翻来复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方还予王老四,脸色庄重道:“此物确为玄清观之物。花纹样式一点儿没错,里边亦拿了金线绣上『静真』二字。”
茶馆里头便是一阵哗然。
这麽说,当今圣上独宠的贤妃娘娘确是个麻子了。
“既然贤妃娘娘是个……咳,不以美色见长的,”前头问及贤妃容貌的青年士子困惑道:“那圣上却是为何纳贤妃娘娘入宫?”
不少人显然与他有同样的疑惑。诚然,当时皇帝立贤妃时便言称是因其道法高深,可以传长生不老之法。可这说法,百姓却是不信的。
你要习长生不老之法,大可以找个男的嘛,这找个风华正茂的道姑来,还将人家纳入宫里头,摆明了就是贪图美色,只是寻个由头遮掩罢了。况且弘宣帝又因此女多日不上朝,难免会让许多人想入非非。
可如今却有人言之凿凿说那贤妃是个麻子脸,且还有物证在,难不成弘宣帝所说的是真的不成?
一干人等面色各异,都在思索着弘宣帝的真实目的。一直端坐角落饮茶的青衫男子悠悠地招手唤来小二结了帐,自往茶馆外头走去。
青衫男子走在摩肩擦踵的大道上,一下便淹没在了人群里头。他缓缓地随着人潮前行,并不刻意往哪个方向走,只待人流将他推到了一个小巷旁时,他方将身子一转,进了那窄巷。
他徐徐走到了窄巷中段,右边壁上有个破烂的小木门,青衫男子伸出手,朝那木门轻扣了七下,节奏四短三长。
木门在片刻后被打开,一个白衣小童躬身朝青衫男子道:“主人已恭候您许久了,先生里边请。”
青衫男子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随着白衣童子往内走。这屋子从外头看来破旧褊窄,里头格局却是不小。他跟着童子走了约莫一刻,穿过数个拱门,方才到了地方。
小童将男子领至书房前,便自退了下去。他年纪虽小,却是机灵得很,知道主人所谋之事非是他这等仆役该知道的,是以当避则避,从不恋栈。他的主人显然对於他的自觉十分满意,故而每次来此宅中议事时,身边仅会带上他一人。
青衫男子推开门,便有一物挟着劲风朝他面门袭来。男子不动声色地一偏首,那只带着内劲的湖笔便自他耳边堪堪擦过。
“又没打着,”书房内斜靠在金丝楠木椅上的桃花眼男子一脸惋惜,“陆离啊陆离,你便不能假意让我打中一回麽,回回都躲过,多无趣。”
陆离白了他一眼,自坐到一旁的榻上,“行啊,你也给我射一回如何?”
桃花眼男子撇撇嘴,“这可不合算,我射你顶多是瞎只眼,你射我可就不是一只眼睛的事儿了。”
陆离嘴角一抽。“顶多瞎只眼”这种话他也能说出来,好像他的眼睛不值钱似的。
但现在可不是和他在这种事情上争论的时候。
“胡闹够了罢,”陆离正了神色,“今儿个外头可是都在议论那位贤妃娘娘呢,还有个樵夫跳出来,说贤妃是个麻子脸,如今外头传得正火热哪。”
桃花眼男子“嗤”了声,“他们倒是煞费苦心,还安排了这麽出戏码。”又撇嘴道:“他们算计便也罢了,还搭上我手下一个百户,当真可恨。”
“望月阁那二人不容小觑,”陆离拧起眉头,“能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周详,化敌袭为计中一环,非心思缜密之辈不可。虽然手法有些稚嫩,但用以造成舆论,已然足够。但凡眼皮子浅些,又不知贤妃底细的,都该真相信皇帝老儿这会是在求那长生之法了。”
“倒是能给我们铲掉不少碍事的杂鱼,”桃花眼男子挑着眉,“如此,我等未来行事也可便利些。”
陆离叹了口气,“但望如此罢。”
且不说他二人在那书房又有何后话,皇城里头的景阳宫却是一派悠然。
汉白玉铺就的宫殿中,紫檀木矮几上的金兽吐出一缕缕幽香,宛若置身仙境中。碧色的软烟罗帐幔如流水般垂下,将这殿中一切同外界隔绝了开来。
“外头消息传得如何了?”传闻中的麻子脸—贤妃娘娘端坐在屏风后头,看着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可还顺利?”
那声音虽经过刻意修饰,有种自骨子里透出的不近烟火,但对於相熟之人而言,并不难认出这把声音属於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