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记》玉迢

5、晓以大义动以情 师姐如何拐

　　“你忍心见大齐再起当年之乱？”
　　话音一落，萧启明的脑袋彷佛被什麽给重击了一下。
　　“师姐此言何意？”他神情一敛。
　　“你当真不明白？”萧望舒一双翦水秋瞳定定地看进少年眸中，一向温和的嗓音此刻掷地有声，“异象一出，乱臣始动。有多少人时时刻刻对这天下虎视眈眈，如今正是搅乱一池春水的大好时机，那些叛逆怎会放过？届时他们只消放出舆论，推波助澜一番，民心惶惶之下，朝局自然动荡，他们再藉机浑水摸鱼，黎民百姓能得安宁麽？上有祸则苦於下，当年杨文方之事，还不足以使你明了？你莫不是想在这一隅之地偏安一生，对苍生之苦作壁上观？”
　　一通义正严词的诘问问得萧启明为之一噎。
　　他确实未曾想到这麽多。
　　仙游夫人唤他过去时，只道朝中情势不好，需让他乔装成贴身伺候皇帝的宦官保护皇帝。他年方十七，本就是不服长辈的时候，兼之仙游夫人这要求确实过分，他只顾着拂袖而去，却未曾思及此举背后之意。
　　九年前他满门被灭，仓促出逃，为了避杨文方耳目，他走的是这些官宦一向少有涉足的乡间小道。
　　彼时年幼的他生平头次接触这些父亲治下的平民，看见的景象却彷若人间炼狱—许多人无粮可食，活生生成了饿殍，家属无暇安葬，便草草地用了个席子裹住尸身摆在路旁；更有甚者，连那草席也舍不得，一具具骨瘦如柴的遗骸便这般毫无遮掩地遭烈阳舔舐。
　　那些活着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个个都是奄奄一息，还有人见到萧启明身上的锦缎衣裳，想抢了过来卖钱换食物的。幸亏萧启明机警，一发现那人神色不对拔腿便跑，那人饿了三四天，早已没了力气，根本追不上，这才让他幸免於难。
　　后来他索性从一个饿死的小乞丐身上扒了衣裳给自己换上，又拿泥巴将脸和身体抹黑，这才没再遭人觊觎。
　　时隔多年，萧启明对於这段经历仍然记忆如新。
　　若不是那贪官，那些天性纯朴的百姓又何以沦落至此？他的父亲母亲和弟妹，又怎麽会尽遭屠杀？
　　黎民何辜，萧家何辜？
　　思及此，萧启明已是红了眼眶。
　　仙游夫人收了萧启明后，曾领他去祭拜父母。朝廷为嘉许萧逸彦传递消息之功，为他立了贤良碑供后人传颂，又追封其为忠孝将军，正妻魏氏为三品淑人。
　　萧启明却觉得，那白玉碑看着又冷又硬的，即便镌刻上再多褒扬之词，都比不过他活生生的爹和娘。
　　“是我狭隘了。”萧启明偏过头，企图掩饰含在眼里的泪。“师姐说得是，我辈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萧望舒将他的神态收在眼底，忍不住叹口气，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他手中。
　　“想哭便哭罢，我知你忍了许久。”萧望舒看着他，见他还兀自逞强憋着泪，便温声劝道：“师姐看着你长大，说来跟你半个娘似的，对我你还不放心麽，只管哭便是。我保证不笑话你。”
　　下一刻，萧望舒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搂紧了腰。萧启明将头埋在她肩上，闷声啜泣。
　　萧望舒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了下，心头旋即又冒出些柔软来。
　　萧启明小时候也常这样同她讨抱呢。
　　那时他还活在一夕之间没了家的忧惧之中，夜里时常做起恶梦发低烧。萧望舒为了方便照看他，便让他歇在自己榻上，她则和衣睡在外间，萧启明做恶梦时会喃喃地梦呓出汗，她便拿湿布巾给他擦拭汗珠，不让他染了风寒。
　　而萧启明往往会在这时醒来，见了她便扑到她怀里，死命抱着她，彷佛她是一根浮木，而他是那将溺之人。
　　这时萧望舒便会哼起仙游夫人教她的小曲儿，低低柔柔的调子最是适合哄孩子睡觉。又拿了手一下下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直至他哭累了，含着眼泪沉入梦乡，她才会替他拭净脸庞上残馀的泪痕，仔细安置回床铺上，自己方回外间歇息。
　　虽说自从他十岁起意识到男女之别后便打死不干这事了，但这久违的举措还是让萧望舒蓦地温暖了起来。
　　“好啦好啦，”萧望舒熟练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一如她当年对他做的那样，“都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爱撒娇呢。”
　　“谁撒娇了，”萧启明瓮声瓮气道：“我只是眼里进了沙站不稳，借师姐妳的肩膀靠下罢了。”
　　……桃花林哪来的沙，她这师弟怎麽就老实得连扯谎都扯不圆呢。
　　显然是注意到了话里的漏洞，萧启明很快便松了手，红着一张俊颜顾左右而言他起来：“我这便回去收拾行装了，师姐也快些回去休息罢。”
　　这便是答应与她同去了。萧望舒松了口气，好笑地看着师弟落荒而逃的背影。
　　说他是孩子还不承认，可不就是个十足十的孩子嘛。
　　……
　　“禀大人，望月阁那头已经行动了。”
　　燕京某处府邸的大堂中，一袭玄色劲装的男子单膝点地，抱拳向上首安坐的青年回报。
　　华服青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佩玉上的络子，“哦？可是仙游夫人亲自出手？”
　　“属下只知仙游夫人令首徒萧望舒与次徒萧启明即日赶赴宫中，具体如何行事，却是未曾听说。”
　　青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是麽，倒不知这两人有何作用，莫不是被那女人推出来当障眼法罢。”
　　劲装男子并未接话，青年也不介意，只自言自语道：“就是障眼法也无妨。我们这头且按原本行事即可。你退下吧。”
　　“属下遵命。”男子毕恭毕敬起身，正要行礼告退，青年却又道了句“且慢”。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男子面上神情不变，心中却是惶惑不已，宛若惊弓之鸟－实是这位大人喜怒无常得很，他还记得上回大人才赏了个女探子，下一刻却因她满面的欣喜着人把她拖下去用了刑，理由不过是轻飘飘的八个字：“喜形於色，不堪大用”。
　　有鉴於此，他不得不慎。
　　青年并未察觉属下的那点小心思，他眯了眯一双讨喜的桃花眼，“她既是忍心让养了多年的徒弟倾巢而出，我们自也不能失礼才是。你且按我说的布置下去……”
　　烛影摇红中，堂内传来的低语声久久不散，直至天色微明，方才归於沉静。

作者有话说

　　一直很想写那种神秘人吩咐属下的场景，终於写到惹，感动cry 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