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一风荷举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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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玄衣人走了一刻，绿萼才敢抬起头来。
她作为暗棋被埋在清思宫中已有四载。一直以来都未曾得到什麽命令，只让她好生潜伏着，博取淑妃信任。
也是她运气好，原本掌着清思宫库房的朱槿年初因着年龄已届，放出宫嫁人去了，紫杉和黄梨身为淑妃的左臂右膀，无暇分神再多管其它，这差事便由她顶了上去。
想来是因她平日看着不像个有城府的，才侥幸得了这职位。而也是她升任司库宫女後，上头才开始同她接触。
算上今日，她和玄衣人是第二次会面。第一次会面是数日前，玄衣人透过埋在其他殿里的宫女传信予她，一样是约在深夜的荷花池旁。
那日玄衣人取了包药粉，让她伺机以水和之，抹在淑妃会接触到的物事上头，能让淑妃浑身发痒起疹，让清思宫起些乱子来，好让淑妃对其馀三妃起些疑心，也好给他们欲行之事做个烟幕屏障。
那药粉没有半点味道，溶在水里和真正的清水相差无几，只在色泽上略略泛黄，若非谨慎入微之人，压根便瞧不出来有何异处。
她自得了任务起便镇日苦思冥想，只因淑妃是个绝顶聪明的，若贸然出手，极易被察觉有异。恰好没隔几日贤妃便送了那箱子礼过来，绿萼便拿药水抹在搭扣上，淑妃若要检视里头有些什麽，势必要亲自开了箱子，如此，药便能生效；倘若淑妃不亲自动手，却是嘱咐让别人开这箱子，那也无妨，反正玄衣人的意思是要让淑妃微恙，便是换他人出了事，只要推到贤妃头上，说一句贤妃有意谋害即可。
可今日淑妃娘娘却要让太子开这箱子，後头还来了个孙医正，这就很不妙了。
先不说太子金枝玉叶，便是皇帝再怎麽冷落淑妃也不可能冷落太子，若其有恙，此事不可能轻轻揭过；更别说那箱奁只有她经手过，若太子殿下有个万一，陛下龙颜一怒，拿她惩戒一番，以儆效尤，也是极有可能的。
绿萼虽同玄衣人是一夥，却也知道其中轻重，尤其要让她押着赔上自己性命的风险行事，她是万分不愿的。索性假借了被吓着的由头把事儿砸了，又装作收拾的模样，拿帕子把那碎成数段的搭扣悄悄敛进袖中，寻思着趁半夜三更出来与玄衣人接头时扔在荷花池里头，灭了证据。
想见玄衣人方才一席话，绿萼又是一阵後怕。
幸亏今日闹出五皇子这桩事来，玄衣人料淑妃必然恨上了贵妃，这宫中情势不日便要小起一番波澜，才未追究她为着私心坏了事。
绿萼兀自站着，抬头一看，却见东方天空的点点星子已快落下，便知时候不早，忙取了那帕子出来，要将碎玉抖落池中，赶回清思宫当差去，她的房间和紫杉黄梨几个相邻，若是太晚回去，免不得要被瞧见。
便在此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声传了过来。
“什麽人在那里！”
绿萼一惊，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举着火把朝亭中走来，心里暗暗叫苦，怎麽这平日无人巡视的荷亭忽然冒出了人来？
她心底忖度得飞快，脚下却不敢动上分毫──既是被人见着了，再怎麽跑也会被追查出来，还平添几分可疑；倒不如在这里站着，趁现在他们尚未近身，偷偷把玉给扔了便是。横竖她身上并无他物，任他们怎麽盘问搜查，也搜不出什麽东西来。
心下既定，绿萼便悄悄背过手，使力将包着玉的帕子抛入水中，又收回手来，端立在原处，微微垂首，装作一副惶急的模样来。
转眼间，那两个举着火把的侍卫便走到了亭子里头。方才那个出声喊住她的男子又问道：“你是哪一宫的，为何在此？”
绿萼怯怯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一双素手不安地捉着裙儿，把受惊的小宫女模样扮了个十成十，“奴婢是清思宫的，前日路过这荷塘，便想着采些荷叶上的露水回去，好和妆粉呢。”
那侍卫闻言，就着火光朝一旁看了看，这荷塘里的花生得好，枝骨挺秀，傲水而立，叶子上头滚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又看绿萼正值豆蔻年华，正是少女爱美的时候，趁着得空，起早摸黑来采露水也是有可能的，心里便信了七八分。
他偏过头，向另外一个始终缄默的侍卫道：“我看她倒不像个可疑的，又是淑妃娘娘宫里的，就放她回去吧。”
另一个侍卫扫了眼绿萼，又看看这亭子，略略颔首道：“行。”
那侍卫又转回绿萼这头，和颜悦色地道：“以後早起采露水可得先与娘娘禀报声，也好与巡夜的人通个气儿，否则被我们这些个粗人见了，少不得要同今天一样吓着你。”
绿萼听见，暗暗长出口气，朝他二人福身，仍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多谢两位大哥，奴婢晓得了。时候不早，奴婢得回去伺候娘娘起身呢，大哥若无他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眼见绿萼走远，方才沉默着的侍卫幽幽开口道：“那人不对劲。”
“欸？”还在目送绿萼的林叶回过神来看向他，“王忠你说啥呢？那姑娘哪里就不对劲了？”
萧启明闻言，也不卖关子，抬起手指向绿萼在黑夜里分外扎眼的一身衣衫，“你可看见她穿的什麽衣裳？”
林叶愣道，“刚才我俩不都瞧见了吗，是件白色裙子……”
语至此处，他忽然回过了味，“穿白色裙子来采露水？”
萧启明见他明白得快，暗自点头，这小子虽然话多聒噪，大事上脑袋还是转得过来的。
要收集这荷塘的露水，少不得要下去池子里头。众人皆知这池中泥泞，她却着这白色的襦裙来，不但有碍行动，更容易沾上泥水，届时要洗，得花费好一番功夫才行。
宫里荷塘多，他们巡视别处时也曾见过贵妃娘娘派了小宫女来采荷露，当时那些宫女们可是都穿了旧衫的，说是采露水容易脏了衣裳，穿这些下水才不心疼。
林叶愣了半晌，意识到自己错放了人，肠子都要悔青了，抬步朝绿萼离开的方向作势要追，被萧启明一把拦了下来。
“现在追上也没用了，省着点力气罢。＂萧启明方才见绿萼脸上虽满满是怕被斥责的慌乱，却无甚担忧之情，就猜她虽行迹古怪，但身上多半是没什麽把柄的，否则也不至於在临走前还问他们有无旁事──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麽。
只是，绿萼的道行显然还是比萧启明低上一些。
萧启明拉着林叶蹲到方才绿萼站着那块地的身後，也就是亭子临水的一边，用火把朝地上一照，道：“你看。＂
“这是？＂林叶仔细端详了一会，迟疑道：“碎了的箱扣？＂
萧启明颔首，“依我看，那宫女正是为了丢弃此物而来。＂
林叶一头雾水，不明白这遗落在角落的碎玉如何便同绿萼有关。萧启明见状，皱眉道：“方才我们尚未进这亭子时，我见她手里原本攒着东西，见我们朝这来却将手背到後头去，接着手里的东西便不见了，便猜是被她抛进了池子里头。亏得她手劲小，有些东西落了出来，这才有这箱扣，证实我所想非虚。＂
林叶悚然，张大嘴巴打量眼前的萧启明，“那会子我们离这亭子还有好几尺哪，这天色你也看得清？＂
“……＂萧启明对於林叶抓取对话重点的能力很是担忧。
林叶兴奋地看着萧启明，“王忠啊，从你第一天进禁卫营我就觉得你不一般！快说，你是不是什麽武林高手得罪了仇家为了避祸於是隐姓埋名投入宫中……＂
萧启明看着又开始发挥起无边想像力的林叶，心里白眼翻上了天──他这些年练武可不是练假的，虽然说不上什麽千里眼，好歹眼力也比寻常人要高上许多，这数尺之外视物的本事，对江湖人而言实在不足一提，怎麽这林叶还能歪到这种话本子般的剧情上来？
“行了，咱们还有地方得巡呢，走吧。＂萧启明站起身来，强制打断了林叶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此次亏得你临时躲到这儿来小解，否则还不能发现这事。那箱扣你拿回去交给将军吧，看那人遮遮掩掩的，说不准是打碎了淑妃娘娘的东西不敢认下，便偷着扔了。你去告上一状，说不准还能邀个功。＂
林叶被断了话也不气，看着东方天色熹微，想想确实还有好些地方得巡，便摸摸鼻子应了声，伸手要去摸那箱扣。
萧启明原本立在一侧，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拾那玉，又望向平静无波的荷塘。
这一望之下，他脸色大变，向前迅速地拿鞋尖踢开了那玉，暴喝一声：“别动！＂
林叶被他这气运丹田的一声吓呆了，拿着火把的手晃了下，另一只原本要去碰玉的手堪堪悬在了半空中，“怎麽了怎麽了，不是你叫我拿的麽，这又是干啥？＂
“这玉有古怪，＂萧启明见他没碰着，舒出口气，拿着火把往荷塘处一照，沉声道：“你看。＂
林叶依言看去，却只见一片黑鸦鸦的夜色，尴尬道：“太黑，看不见。＂
“……＂萧启明无言，只得道：“你看仔细些，池子中央有鱼在往池面窜。＂
“往上窜？＂林叶面色怪异，“莫非这湖边上有人投食？＂
萧启明很想收回刚才对林叶的褒奖──谁说他在大事上转得过脑袋的？！
“这时辰谁会来此投喂鱼！＂萧启明按下狠揍林叶一顿的冲动，“这鱼窜得古怪，我怀疑这池子被人下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一风荷举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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