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夏天开始》东风未来

11、暑假中的某一天

　　硝烟弥漫的复习，轰轰烈烈的考试，最后一门科目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所有的学生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反正不管考的好不好，都已经考完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七月份以来，天气越来越炎热，持续的高温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每天都能听见电视里播放着相关新闻。
　　昨天放着某市居民在车后盖上BBQ，今天又开始说某市的非洲朋友要回老家避暑……无所不能的人类好像变成了案板上的菜，蒸煮或烧烤全凭老天爷做主。
　　“这鬼天气，真要热死人哦！”
　　贴着墙摆放的墨绿色掉漆的沙发上，许奶奶端着饭碗，看着对面电视里的报道抱怨了一句。
　　她旁边坐着正喝着啤酒，笑呵呵的许爷爷。
　　此时正是晚上七点十五分，他们一家正在吃晚饭。许淮不用上课，他们吃晚饭的时间就往后推了。
　　二老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盘家常菜，凉拌黄瓜和胡萝卜丝、炒白菜、红烧排骨，还有一大碗紫菜鸡蛋汤，里面放的小虾米，喝起来特别鲜。
　　许淮正低着头呼哧呼哧的扒饭，闻言扭头看了一下电视，然后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他的碗边堆着一小堆骨头。
　　爷爷奶奶不喜欢开空调，所以这时候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呼呼的转着。许淮在脑后扎了一个小马尾，光着膀子，下身穿了一个大花裤衩，人高马大的搬个小马扎坐在奶奶左手边。
　　二老都喜欢吃素，那盘红烧排骨就是特地为他抄的，这会儿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码字码了一下午，他早就饿了。
　　想想距离放暑假到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他基本上都是宅在家里的。上午睡觉、下午码字，只偶尔叫上卫东几人出去打打篮球。
　　实在无聊得很，许淮知道，但是也没有想法去做其他的事情。
　　用筷子在汤里捞着虾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高中之前的那些暑假。
　　KTV、网吧、游戏机厅……哪里都能玩；天桥上、地下酒吧、随随便便哪个朋友的家……哪里都能窝着。那时候他宁愿喝的烂醉，半夜在大街上游荡，然后随便睡在哪怕垃圾桶旁，都不愿意回家。回到哪个没有父母，只有永远在唠叨的爷爷奶奶的家。
　　爷爷奶奶几乎见不到他的人。所以每次一见到他就抓紧时间和他说大道理，让他好好学习，不然对不起死去的父母。
　　“父母”两个字是他的逆鳞，谁触谁死。然而对象是自己的爷爷奶奶，他能怎么办？只能暴躁地摔着东西冲他们怒吼：“父母父母！两个死鬼老是提他们干嘛？我凭什么对不起他们？！是他们们丢下的我！”
　　吼完后，二老就会沉默下去，满腔的怒火和痛苦无处发泄的许淮只能摔门而去。
　　最后发生改变是在初三上学期期末的时候。许淮家住在七楼，上上下下要爬不少楼梯。有一天，奶奶下楼买菜，到四楼的时候，看楼梯不小心看花了眼，直接踩空摔了下去，腿摔断了。
　　许淮是在外面鬼混了两天回来才知道这件事情的。没有人责备他，但是看着一向健康活跃的奶奶腿上打的石膏，他的心里突然一阵恐慌，这个世界上他只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个最亲的人了，如果有一天他们其中一个发生什么意外，那他该怎么办？
　　越想越害怕，他不敢再在外面鬼混，生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会出什么意外。
　　在外面野惯了，一开始不适应，爷爷就说你与其闲着，不如多看看家里的书。这些书都是他父母留下的。
　　父母都是喜欢看书的人，所以在他们的影响下，小小的许淮也喜欢看书，各种童话书、故事书；再大一点上小学了，便开始看一些名著，看不懂也看，后来慢慢就看懂了；再后来父母出车祸死了，他就再也没有碰过书了。
　　爷爷的提议勾起了他的记忆，那些或悲或喜的故事，那些萦绕在鼻尖的墨香，还有手指触摸到书本的感觉……
　　于是就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再次看书，心境已大有不同，父母的死亡、和社会人士的接触，让他年纪轻轻就已懂得了什么叫人间悲苦，所以对于书中人物遭遇，他很容易就可以理解。
　　创作的欲望也慢慢产生。他创作一些短篇小说，被杂志社采用后，信心大增。后来接触到网络文学，知道有一些成功的作家凭借一部小说就可以挣到很多钱，所以他想，为什么自己不试一下呢？
　　于是就在网站上开始更文，反应还不错，受到了很多读者的喜爱，顺利签约，写到现在快一年了，也挣了不少钱。
　　就这样，那个曾经野蛮肆意、放纵颓废的自己慢慢消失在时光中，只在记忆里还残留着一丝痕迹，偶尔想起，倍感唏嘘。
　　然而再唏嘘，他也不会后悔。即使所有的热烈都留给了那个曾经，现在活得像个老头子一样，他却觉得很满足，因为只要看着爷爷奶奶健健康康的，就比什么都安心。
　　……
　　许淮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就听到爷爷慢悠悠说话的声音。
　　“多养养花，种种树，就不热了……”
　　爷爷夹了一筷子白菜，继续说：“搞搞绿化嘛……”
　　说完就把菜塞进嘴里嚼着，然后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凉啤酒，哈了一口气说“凉爽……”。
　　奶奶听了瞪了他一眼，斥道：“种花！一天到晚就知道伺候你那些花花草草！阳台都被你占满了，我的东西往哪搁？”
　　她说的“我的东西”，指的就是一些空塑料瓶还有纸箱子，本来想在阳台攒着卖掉，但是阳台上放的都是爷爷的花草，那些东西无处可放，只好扔掉，所以颇多怨言。
　　“哎呀你看看你……”爷爷用筷子指指她，一听她说自己的宝贝就知道接下来她要围绕着阳台的所有权问题争论不休，就说：“我们在关心国家大事，你非要说这个，老是说有什么意思嘛……”
　　“还国家大事……哎呦喂……你懂什么国家大事？你不就会种种草，养养花！”奶奶打打手，撇着嘴说。
　　“你别小看我这花花草草！我这是在为国家绿化、为环境做贡献！要是人家都像我一样种花种草，那我们的环境还能那么差？天气还能那么热？”爷爷头一抬，振振有词的说。
　　许淮啃着一块排骨，好笑的看着两人争吵，也不阻拦，反正他知道两个人的感情越吵越好。
　　把骨头吐在桌上，许淮打了一个饱嗝，拿着还剩一小半的啤酒瓶站起来，拎了拎自己往下滑的裤腰，然后往门口走。
　　喝着酒倚在大开的门上，许淮看了看阳台，发现还真的被占得满满当当的，就笑着回头对爷爷说：“爷爷，也不怪奶奶说你，你也给我留个空地啊……”
　　二老一听，停下斗嘴，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爷爷问：“你要空地干什么啊？”
　　“我好歹可以趴在阳台上思考人生啊！”许淮冲阳台方向扬了扬酒瓶说。
　　“电影上不都这么演吗？迷茫的青春期少年趴在阳台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漆黑的夜空想，啊！”许淮一只手伸向天空，故作向往状，“我的未来在哪里？我该去往何处？”
　　演完了放下手，笑嘻嘻地问爷爷：“对吧，爷爷？你们那时候是不是这样的？”
　　爷爷喝着酒，慢慢咽下，说：“我们那时候可不迷茫，我们那时候多有思想……”
　　许淮听着他开始回忆以前，目光立刻移开。他知道爷爷接下来又是长篇大论说他们那个时代怎么怎么样了，从小到大都是这一套，早就听腻了。
　　出了一会儿神，再回过头来看时，奶奶都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许淮忙喝完手里的酒，帮她把碗筷送到厨房。
　　电视机旁边有一扇门，进去就是厨房，厨房顶里面还有一扇门，是卫生间。
　　从厨房出来，看见爷爷在扫地，就上前拿过扫把说“我来扫”。他也不是每天都帮忙做这些家务，只是看见了就会帮忙。
　　弄好后，坐在沙发上想歇一下，目光瞟向门外，看见对面的房子，就问坐在身边的爷爷说：“前两天不是有个阿姨来租房子吗？租出去了没？”
　　爷爷看着电视，随口说：“租出去了，过两天搬过来。”
　　“怎么想起来在这里租房子的，这么老的地方，人家都恨不得搬出去……”许淮靠向沙发背，双手枕在脑后，扭头盯着对面的房子。
　　对面的房子也是他们家的，许淮父母死后没人住，这些年就一直租给别人。
　　上一个租房子的人已经搬走一个多月了，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人来租。
　　有人租自然是好事情，但是许淮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这栋楼已经很老很旧了，他觉得外面有很多又漂亮面积又大的房子可以选择。
　　“说是方便她儿子上学，而且价钱比较便宜……哎！对了！”爷爷依然盯着电视屏幕说，然后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对许淮说：“……好像她儿子也是你们学校的。”
　　“高几？”许淮放下搁在脑后的手，往前坐坐，拿了果盘里一颗葡萄吃着问。
　　爷爷想了想，摇摇头说：“这个不知道，问问你奶奶……”
　　许淮吐出葡萄皮，脸冲着厨房提高声音喊：“奶奶！来租咱们家房子那阿姨她儿子上高几啊？您知不知道？”
　　“啊？”奶奶在厨房里也提高声音应了一声，然后说：“我不知道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好奇问问！”许淮喊完，听见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没停，就问：“您还没洗好啊？”
　　“好了……我整理整理橱柜，有一段时间没擦，这就落灰了……”奶奶的声音越说越小，后来好像在自言自语。
　　许淮侧耳听着里面奶奶一个人嘟囔的声音，无声地笑了一下。
　　陪着爷爷奶奶看了会儿电视，许淮就去冲了个凉水澡，然后回房了。
　　他的房间比爷爷奶奶住的那间要大，一进去，满眼是书。
　　床对面一大一小两个书架上自然不必说，摆满了书，除此之外，书桌上是书、床头柜上是书、床头边的小桌子上是书，床上也摆着几本书！
　　关上门，许淮打开书桌上的台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笔记本电脑还在亮着的屏幕发呆，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感觉有点累。
　　目光移到全家福相片旁的一盒膏药上，他胳膊一伸，把药膏拿在手里，看着包装盒上的文字说明，叹了一口气。
　　这药就是孟以年送给他的那盒。
　　想起孟以年就想起了分科，他真的差一点就跟着孟以年选了理科，但是最后还是选了文科。
　　因为就像孟以年说的那样，为了以后各自的未来，他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不要说现在两个人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他和孟以年在一起了，他也不可能选择理科。
　　这不是说自己不够喜欢他，也不是说自己为了前途放弃了爱情。
　　爱情和前途，并不是不可兼得的。如果孟以年也喜欢他，那他就什么都不怕，再大的阻碍都会扫平，但是孟以年喜欢他吗？
　　很显然不。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分科，而是孟以年不喜欢他。
　　不，这也不是现在最大的问题，许淮在心里否定。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要不要去追他？他有自信，只要他下定决心去追，就一定追的上。
　　刚开始察觉自己喜欢上一个同性的时候，许淮自然也很痛苦、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于是就在书上、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慢慢地了解了喜欢同性不是病，也许自己天生就带有这种基因，然后某个机缘巧合之下，触动了这种基因，所以喜欢上了孟以年。
　　既然不是病，心里就安定下来，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反正自己无父无母，几个老人也可能管他一辈子，所以没有什么家庭压力。
　　可是孟以年却不一样，一想到他光辉灿烂的未来，他的家庭，他正常的人生道路有可能会被自己摧毁，许淮就迟迟下不了决心去找他、去追他。
　　手机就在电脑旁边，拿成绩单的那天他和孟以年要了电话号码，然而一直到今天他都没有打过。
　　当个普通朋友也好啊，他也有过这个想法，而且他有把握可以和孟以年成为最好的朋友。然而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否定了。如果要他以朋友身份看着孟以年和别人在一起，那他宁愿当个陌生人。
　　想到这里，心里其实隐隐地已经有了放弃的想法，只是还是割舍不下，还存在着一点幻想而已。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但放弃喜欢一个人却难上加难。
　　又叹了一口气，许淮把药膏放回原处，伸手关上台灯，只留下电脑的屏幕还在幽幽地亮着。
　　他两手交叉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还是要好好想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