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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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东风解冻，丽日舒和。
晴空澄澈如洗，芳草蓊郁，花影缤纷，更兼有远处山色朗润，佳木稠翠。
马蹄踏折碧草腰，香气便自下而上随风送来。谢脁横卧在谢山姿肩颈处，藤珠微闭。程照影落后半步，独乘一骑。
让程照影跟来，是曲无寡的主意。
谢脁第一次融合元神碎片不太顺利，程照影显出原形，化作七层高塔将他收进去，四十九日之后，才把他安然无恙地放出来。
不过这条出于好心的提议，起初并未得到谢朓与谢山姿两人的答允。
“我哪里就这么弱不禁风了？”穿着紫色道袍的男人依靠着轮椅，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照影虽是我本命法宝，还不至于离了他不行。”
“再说，山姿已经命小茶把凌霜谷封了。”
“好了，带上他吧。我答应你，等你们一走，我就老老实实窝在二重殿里闭关，哪里也不去。”
一番话说的体贴入微，也油盐不进。
不等二人再次拒绝，他已经伸手拦住碑娘，请对方多备一匹翼马。
于是程照影就这么跟着出来了。
春日晴好，早莺争树，新燕衔泥，莺啼燕啭，百鸟争鸣。
几人纵马轻行。
凌霜谷地处东南，位于招摇山地界，与彭蠡泽所辖的落霞宗相距不算太远。因着那段莫名其妙的记忆，谢脁提出想去落霞宗一趟，但总归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要事，用不着心急火燎，日夜兼程。
是以三人一路慢慢悠悠，花了约十日方踏出招摇山地界。
彭蠡泽与招摇山不同，乃仙凡两界聚居之地。自打进入彭蠡泽域内，沿途好奇观望程照影的凡人愈多，他不胜其扰，便寻了顶幂篱戴着。
有了幂篱遮掩，四周望过来的视线当即减少许多，谢脁听见程照影长长舒了口气。
进入彭蠡泽第三日，三人途径一座城池。
适逢仙家大集，城内热闹非凡，熙熙攘攘，各类叫卖声不绝于耳。谢脁被一位卖酒的修士吸引，买回几坛号称是千日醉的陈酿。
“杨道友，你有没有觉得方才来买酒的那位修士，肩上的银龙挂饰有些眼熟？”
被称作杨道友的年轻修士忙得脚不沾地，“刘兄，你若是闲得发慌，不如替我再搬些酒来。”
刘兄一噎，转身去住所替他取酒，路上碎碎叨叨。
“怎么感觉像送我两道闪电的银龙前辈呢？”
……
过了月下披云，再走一两百里，落霞宗就近在眼前了。
这日，三人寻了家逆旅落脚。
临街的小店，约有三层高，内里装饰不算富丽堂皇，亦颇具几分雅致巧思。一楼设做厅堂，零零散散摆着数张八仙桌，大部分都有人。
谢山姿婉言谢绝店小二殷勤引往二楼雅间的好意，特地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几道店小二热情推荐的招牌，又要了两道据说用灵芝做的点心，三人各端了一杯热茶，满斟慢饮。
“你们听说了吗？落霞宗广告天下，今日起招收门人弟子，若是运气好经通过测试，甚至有可能成为内门弟子！”
一位威猛大汉带着刚打探到的消息腾转进门，堂内登时如水泼热油，沸腾起来。
“这位道友说的可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告示都贴出来了，压着掌门宝印。我方才还遇到几个纵马疾驰的外门弟子，说是要在酉时之前，把告示贴满全泽。”
“嚯！这么大的阵仗？以往落霞宗招收弟子，可都只是宗门范围之内。”
“阵仗大不大咱可不管。告示上说了，落霞宗八位长老，本次全部列名收徒。那可是八位长老啊！纵使气运不佳，做不了掌门弟子——”
有认识的人啐他，“你可得了吧，就你那等资质，还敢肖想掌门之徒的位置？”
“嘿！方老三，你别瞧不起人。我告诉你，我这就去报名，回头我拜入落霞宗，一定求师尊给你寻个洒扫的好差事！”
两人吵闹起来，其他人哪还心思拉架？随口劝了两句，不但没制止两人争吵，反倒惹得两人险些打起来。
最后是店掌柜出马，勉强平定这场闹剧。
闹事的气哄哄离开，在场的其他人被他三言两语勾动了心思。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匆匆回去找亲友商量，也有人急不可耐，当下卷了行李结了账就要赶去报名。
“阿姿，”谢脁将灵力收回，方才那两个人差点打起来，他怕出人命，捏了道定身术，以备不时之需，“不如我们也去试试？”
程照影手一抖，半杯茶泼进了袖子里。
“应当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他淡定施了个小法术，烘干衣袖。
直到他被要求变回原形，作为饰物悬挂在凌霜君腰间，他还是不太理解。
大乘期的修士，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居然改头换面，扮作初出茅庐的炼气后生，去参加落霞宗招收弟子的入门测试。
“或许我不应当出谷。”
程照影忍悲含痛封闭了五感。
……
乌金池作为落霞宗北边门户，城池建得高大宏伟，城内布局更是独具匠心。楼堂馆所，坐落有序，旗幌招牌，烈烈迎风。
二人悠闲漫步，不疾不徐来到南城门口。
城墙根底下，报名处大排长龙，乌泱泱的人群将两旁道路围挤得水泄不通。负责乌金池报名事宜的落霞宗两位门人险些喉咙说哑，长龙仍旧一眼望不到尽头。
谢山姿施了简单幻术，混迹在队伍之中，容貌普通，难掩雪衣磊落。
谢脁尾巴微蜷，静静凝视高悬的落霞宗印记。
非人族想要修炼出人形，说难其实也不难，有非要做人不可的执念便已成功大半。但正是这点执念，难住了谢脁。因此他再跃跃欲试，亦不得不让谢山姿为他施展一个复杂的幻术，好在众人眼里成为难堪破的存在。
“内门还是外门？”谢山姿与他商量。
低沉嗓音荡入耳朵，谢脁不期然想起蓝花楹树下的画面。
“内门。”他道。
谢山姿颔首，在主管资质测试的门人拿出灵石后，控制着吸收两块中品灵石便停了手。
“不错。”门人抚须赞道，“有望进内门。”
话音落地，各色目光纷至沓来，或欣赏，或嫉恨，不一而足。
谢山姿在众人饱含艳羡的目光中，按照提问答了名字、年岁、籍贯等问题。
“小姓别，名凛川，浮玉山人，不曾拜师。”谢山姿微顿，“年岁……十九。”
答完问题，门人递过来一张刻着名字的木牌，嘱咐他三日后卯时在此处等候。
“这就行了？”谢脁与谢山姿咬耳朵。
回应他的是落霞宗门人的摆手，以及满心欢喜挤过来的下一位。
谢脁：“……”
潦草结束入门测试，两人将乌金池细细逛了个遍，品尝了许多号称仅此一家的美食点心。
“大部分徒有虚名，唯清平巷那家的花缠雪不错。”谢脁中肯点评。
谢山姿好笑，他控着一方鲛绡，在半月草汁中浸透了，动作轻柔地包裹住酡色龙角。
三日倏忽而过。
晨光熹微，天色初明，谢山姿肩着谢脁不紧不慢来到城门口。二人到时，刚过卯时，城墙底下已聚了不少人，约有半百之数，或三五成群，或孑然一身。
谢脁被谢山姿揣出门时还未完全清醒，此刻伏在对方肩上懒得动弹。
“这位道友，请问落霞宗新弟子是在此处集合么？”
谢脁掀起眼睑。
鹅蛋脸，新月眉，十五六岁的年纪，比起头发微微汗湿，发簪将掉未掉挂在鬓间的狼狈，一双明亮又黝黑的剪瞳，更令人印象深刻。
细细一看，能发现湿润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和不安。
像出生不久的小兽。
“阿姿，”谢脁传音给他，“你看这姑娘像不像谷里那只金丝虎？”
金丝虎是谢脁和修罗伞在冬日一个雨夜捡回来的，受到大乘期修士威压影响，瑟瑟发抖了半个月，谢脁走哪跟哪，两个月后胆子才稍微大了些。
谢山姿但笑不语。
小姑娘生到十五，头回独自出门，免不了有几分惴惴。方才在人群中，她一眼望见谢山姿气质不凡，不像暗藏坏心之人，便鼓起勇气，壮着胆子上前。
眼下对方虽没有接话，但笑容温和，显然是默认。她松了口气，“幸好赶上了。”
她拭去额角热汗，有些羞赧的倾身施礼，“彭蠡泽傅家第八代传人傅晚照，请教道友尊讳。”
谢山姿薄唇微启，“在下别凛川。”
“别道友。”傅晚照发觉对方目光停留在自己身后，不由展颜一笑，露出两个清晰梨涡。
她将背上的五弦琵琶取下来，“它叫一襟，是家中长辈特地为我打造的武器。”
光线并不明朗的清晨，雕文刻镂的直项琵琶在小姑娘细腻白皙的指间转动，漆金彩绘的花鸟鹿石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奔跃而出。
“这小姑娘怎么一点防范之心都没有？”谢脁奇道，“本命武器也大剌剌给人看？”
“阿姿，”他故意逗对方，“你当年也这样么？
谢山姿忍笑摇头，“我幼年极少出山，不曾有此机会。”
两人喁喁私语，傅晚照不知谢朓存在，见对面的人又是摇头又是含笑，忍不住试探唤了声：“别道友？”
悄悄话戛然而止。
“是柄不错的武器，”谢山姿笑容微收，“小道友要好生珍惜。”
傅晚照点头，“多谢别道友提醒。”
几人正说着话，先前见过的落霞宗门人已经御物抵达。
“诸位。”两位门人各踩一柄拂尘，停在众人面前，衣袖翻飞，身形缥缈，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本次乌金池招收弟子，共计四十五人，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的，便依次上前，排成两列。□□……”
门人手捧弟子名录，“可还有谁不曾点到？”
“这位前辈，”傅晚照越众人而出，提醒对方，“您漏了别凛川别道友。”
众人依言看向独立一侧的雪衣修士。对方生了一张极其平凡普通的脸，扔在人群中，哪怕面对面错过，也不会有谁记得曾与他擦肩。
“奇怪，”门人嘀咕，“我明明念过了这个名字。”
他迅速翻看弟子名录，眨眼在第二页寻到了别凛川三字。
“既如此，你便站在最后罢。”
门人收起弟子名录。到预定时辰，两位门人协力开启城门，放下吊桥，又自腰间储物袋抛出一物。
那物落进护城河，摇身变做一艘大船。
“此船名作归来，自会带你们前往宗门。我与唐师兄还须留驻乌金池，恕不远送。待来年驻守期满，我们宗门再会。”
“多谢二位师兄。”
“愿诸位拜入我宗以后，修行日进千里，早登大道。”
两位门人说完，授意众人依序登船。最后一名修士踏上甲板，归来无风自动，很快将乌金池远远甩在后头。
谢朓初时还有些惊奇，不多久，脸色就难看起来。
“阿姿，”他有气无力，“落霞宗真该求学于碑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