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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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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有低低地交谈的声音,穿过玄关,盛寒柏和俞怀恩相对而坐,看到她,俞怀恩一如既往地淡淡的:“你回来了。”盛寒柏因着上次的不欢而别,窘窘的,只是在一旁讪讪地笑,有些讨好的意味。佳茗心知肚明,不知为什么替盛寒柏觉得心酸,身为父亲在面对她时,却永远都无法理直气壮了,着实有一些悲哀。她的心里闪过千丝万缕复杂的情感,面上却装做毫无记忆的样子,脸上堆了笑:“爸,你是来给妈过生日的吧。刚好我买了很多菜,你们聊,我去做菜。”隔了那么多年,他们重新坐在一起,那感觉还是有点怪怪的,可是佳茗还是打心眼里高兴,拎着菜快步走向厨房,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还没有把花送给母亲。方又捧着花退回来,“妈,生日快乐!我买了你最爱的雏菊。”
俞怀恩笑吟吟接过花,放在鼻下深深地嗅了一口:“还很香呢。”
“我把它插起来吧。”佳茗这才发现茶几上的一只玻璃花瓶里插了一大束洁白的姜花,虽是极便宜的花,倒也清新淡雅。打量这一定是父亲送的,嘴上忙夸:“平日里怎么都没发现这姜花这么好看,”心下却只是纳罕。盛寒柏绝对不会是因为经济拮据才捡便宜的花送,可是又从未听母亲说起过她喜欢姜花。
俞怀恩却很明白,这束姜花是她和盛寒柏美好回忆的一部分。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为了爱每天做菜洗衣整理房间的田螺姑娘。那时候,觉得每天给盛寒柏洗臭臭的袜子,做好饭菜等他下班回来是很幸福的事。每每去菜市场买菜,总喜欢买一束姜花带回来,插在洗干净的红酒瓶里,满屋子里都氤氲着清淡的香气。
一开始她是很排斥再看到他的,可是当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个年轻的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盛寒柏已经不复存在,尽管依然维持了很好的风度,可是略微有些发福的他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额头的发际线稍稍往后退了些,她看着他,甚至都忘了要生气,就好像看到一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客套而又陌生,什么时候她练就了一笑泯恩仇的本领,含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进来坐。”
他抱着那束姜花,表情很严肃:“怀恩,生日快乐。”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她知道他的内心很紧张,每次他紧张的时候表情会不自觉地严肃。她忽然很感激他,还好,这么多年后,他还记得她的生日,还记得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那么,过去她所倾囊而出的爱还是有所回报的。中年以后的她顿悟了很多东西,也只有尝尽了人世的酸甜苦辣后,只有攀登了一座又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后,她才有这样的心怀去坦然面对过去的以及以后的荣辱。
“不要这么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不,其实过去的事情我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些年我生活得很好,有了自己的事业,女儿你也见到了,她长大了,也很优秀。”
过了良久,他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这些年,你应该过的还不错吧,看你的气色还好。”
“我还可以,你呢,身体怎么样,你还是那么瘦。”
“我的身体向来都很好。”
就这样絮絮地不知道聊了多久,两人都淡淡的,无论当初如何轰轰烈烈、肝肠寸断的感情如今都归于平寂。年轻的时候身上仿佛蕴藏了无穷无尽的能量,曾经以为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她把所有的热情和信任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甚至在离开他以后,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明明对他已是恨之入骨,却仍然控制不住对他的思念。即使最窘困的日子,她也曾痴傻地幻想,再遇到的那一天,一定要告诉他所有她承受过的委屈,他会不会心疼得掉下眼泪。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连生气的力量都没有了,那种强烈的爱恨像是前尘旧事,经过时间的稀释,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没有了痕迹。她看着他,已渐成老态,如果当初可以相守,也许早已经相互厌弃,那么如今这样也好。俗世的爱情不过如此,俞怀恩在心里想,这算不算一种超悟。
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佳茗还是觉得很幸福,虽然不是她最初希望的那个样子。
盛寒柏吃着佳茗做的菜赞不绝口。佳茗也不谦虚,笑盈盈地说:“那是当然,爸,你要看看是谁的厨艺。”
“是了,你必是继承了你妈的慧根,你妈的厨艺原是极好的。”说着,瞥了俞怀恩一眼。
俞怀恩没有抬头,只略略露出一丝笑意:“既是尝着好吃,就多吃点。你难得吃到佳茗亲手做的饭菜,还是第一次吧。”
“是啊,这还是头一次呢。”盛寒柏含笑点头。
佳茗坐在一旁,看他们你递一言,我递一语,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直嚷嚷无酒不欢,喜滋滋地拿了红酒来,替他们两个斟上,再替自己斟上,三人一起举杯,盛寒柏和佳茗一齐祝俞怀恩生日快乐,高脚杯碰在一起,响声清脆而欢快。俞怀恩面上虽只是一贯地淡淡的笑,心里却感慨万千。眸光闪处,见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如墨,衬得室内越发的明亮,大束的雏菊和姜花香味混合在一起,更加地馥郁,真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吊灯的灯光明亮如昼,可是俞怀恩却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梦。
酒足饭饱,盛寒柏的脸有些潮红,到底上了年纪,喝了这点酒便不胜酒力。俞怀恩一看时间不早,还是极其平淡的口吻:“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太晚了,不安全。”
盛寒柏略略一怔,神情有些不自然:“那好吧,我这就回去,你也早点休息。”
佳茗心里明白母亲定是怕他回去晚了,那边一家人担心,也不作挽留:“爸,我送你。”
“不了,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出去,我不放心。我这就回去了。”
佳茗知道他必不会让送,只送到门口:“开车小心!”盛寒柏慈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俞怀恩:“我走了,你保重!”
俞怀恩看着他点了点头,眸光似蜻蜓点水,只轻轻一瞥便收了回去。盛寒柏看她神色寡淡,失望一点点在心内蔓延,他如溺水一般堵得心里发慌,嘴上欲言又止,却也只能作罢,转了身,进了车子,开动引擎,车子飞一般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窗外的香椿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地树丫空落落的。这天早晨起来,外边竟飘了零落的雪花。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只觉得热气扑面而来,窗子上蒙了白白一层蒸汽,不知道是谁在上面画了一张咧着嘴的笑脸,傻呵呵的。佳茗抿了嘴笑,对了电脑许久,嘴角仍然保持着那淡淡一抹笑意。忽然间,额头猛一记榧子,抬头一看,培雅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俞佳茗,在偷着乐什么呢。”
“我今早捡了一块金子,你说我乐不乐。”
“哟,是黄金的还是白金的,周大福的还是蒂凡尼的?”
“就是一块狗头金,狗头那么大的一块金子。”
“行,你就支吾我吧,组长叫你进去呢,别净顾着傻乐了。”
“他老人家不是又抓住了我的纰漏吧,我最近画图纸很认真啊。你知道他找我做什么?”
“知道我也不告诉你。”培雅瞪了她一眼,转身回自己的格子间。
“组长,你叫我。”推门进去,李冀琛手上夹了一支烟,一大截烟灰颤颤欲坠,前倾着身子,对着电脑屏幕正看得认真,见是佳茗进来,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是盛开了一朵菊花,语气也分外亲切,“坐坐,我看了你最近交的图纸,构思都还不错,真是后生可畏啊。”
“组长,我有一个请求。”佳茗低了头,眼角有顽皮地笑。
“刚夸你进步,你就提要求啊,你倒说说,什么请求?”
“你下次批我的时候,能不能稍稍嘴下留情,其实您也不必这么夸我,两者平均一下就好。”
佳茗话音刚落,李冀琛便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却忽然间戛然而止,变了严肃的口吻:“怎么犯了错误还不愿接受批评啊,那就干脆别出错。致远地产武汉项目的地勘报告做出来了,刘部长打来电话让我们去取,你走一趟,去取回来。”
“哦。”佳茗低低地应了一声,谁叫自己恃宠而骄,提什么要求啊,碰了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