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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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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寒柏没有说任何话,说什么都晚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年轻的时候,以为事业才是男人最重要的,为了事业,他不惜委屈她,而另娶他人。她最终还是震怒了,还是不愿再委屈求全了。他至今记得,她银牙碎咬,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做不到为心爱的人等待,我已经等了三年,不在乎多等两年,只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从盛寒柏家里出来,佳茗没有打车。只是沿着那长长的街道一路走去,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桔黄的光晕一点点地放大,一点点地模糊,觉得像是无数月亮的光影重叠在一起,一闪一闪,像是寂寞的眼睛在眨。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秋日的雨清冷而寂寥,一点点落在脸上,凉凉的。她像是一个幽魂游荡在这空荡的城市,十字路口穿过斑马线的时候差一点撞了车,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的家。可能是淋了雨,晚上躺在床上睡到半夜,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皮发烫,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早上醒来的时刻,俞怀恩冰凉的手搭在她的额头,表情很焦急。她就像重又变回了那个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小女孩,扑进俞怀恩的怀里,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她哭得那么伤心,俞怀恩忽然间眼睛里氤氲了一层水汽,却什么也不去提,她明白她的心思,一直都明白:“乖,你病了,要好好休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想了。”
佳茗趴在她的肩头,还是那样的嚎啕大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所有的委屈全都涌上心头,她依在她的怀里,那么柔软,那么温暖,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在顷刻间爆发。
俞怀恩一遍遍地帮她擦试眼泪,像是洞晓她所有的心事,一字一句说在她的心里:“孩子,你还有自己的人生,你过得幸福,妈的下半辈子才会幸福。”
她使劲地点头,泣不成声:“妈,对不起,对不起。”
夜幕里的中诚广场灯火辉煌,人群川流不息,就像这个城市的眼睛,流动着五光十色的霓彩。
步入蓝山咖啡,远远地看到盛笑言坐在那里,妆容精致,在昏暗得有些神秘的灯光下,眉目如画,有种剔透的娟秀。佳茗暗自在心里感叹,果然人靠衣妆马靠鞍,她只是变换了妆束,稍加修饰,就完全不同于那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多了些成熟和优雅。
“恕我唐突,约你到这里来主要是想和你谈一谈。”
“好,但说无妨。”
“我爸爸告诉我了,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顿了顿,轻轻莞尔。佳茗望着她,亦淡淡地微笑。她接着说:“其实,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一个姐姐。从小我就期盼自己可以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姐妹一起做伴,只是从来没想到我真的有一位姐姐,还很漂亮。”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很深的酒窝,很甜美。
佳茗垂下眼帘,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拿起汤匙沿着杯际一圈圈地画圆,“之前还是有些担心一旦你知道真相,会不会一时无法接受。现在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两个以前似乎不相干的人原来亲如姐妹。” 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根本不像培雅所想象的充满仇恨,佳茗在心里想,也许她凶悍一点,强势一点,自己心里反而会平衡一些。拥有那么完美的家庭,那么精致的容貌,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照例她该骄横无礼,这样自己凄楚的身世才更值得世人的同情。可是她偏偏不,完美得就像误入凡间的公主,或许就因为她是公主,所以上帝才从她那里拿走了父爱而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她,原来上帝也爱美色。
“嗯,一开始知道的时候,确实有一些震惊。我一直都以为爸和我妈就像所有平凡而恩爱的夫妻,没想到会另有隐情。不过还好,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这种故事,当时也曾发自内心地同情那些单亲家庭成长的孩子。你小时候也应该受过不少委屈吧,想想自己,在父母的呵护中长大,真不该有什么怨言。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妈,其实站在她的位置去想,身为女人,都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忠于自己。姐,你觉得呢?”
“我明白,也可以理解。上次冒昧拜访,打扰到阿姨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很欢迎你去我家。我妈妈只是担心爸会离开她,不知道你妈妈是什么想法?”
“他们已经分开那么多年了,一切早在当时就结束了。我妈妈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破坏你们的家庭,其实最辛苦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和我妈两个人生活得很好。”
“这样就好。姐姐,你千万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阿姨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没有必要停留在过去的阴影里面,毕竟已经破裂的东西很难再恢复如初。”
“你说的对,我和妈早就重新开始了。你放心,我不会多想的,我们是姐妹,我怎么会误解你。”
她如释重负,眉头舒展,笑容灿烂。佳茗却心乱乱的,无从梳理,脸上却只是轻浅的笑,一只手握着匙柄百无聊赖地搅动。两人如同大学时同寝室的室友,又闲聊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方才回家去。
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冗沉繁杂,生活重又按部就班,日子像流水一样飞逝,不过佳茗还记得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十月十六日。下了班,先去家乐福买了新鲜的海虾,颀长的虾须兀自晃动,依然在塑料袋里做垂死挣扎。两只大闸蟹修长得钳子已经穿破袋子,探了出来,幸亏有指头粗的麻绳拴着,不然佳茗真害怕它会挥舞大钳,蓄意谋杀。
搭了计程车,径直到商业区中心的一间花店。佳茗提前向培雅打听了,得知这间花店的店主不仅插花手艺一流,花又新鲜,所以在附近小有名气,到了才知道这里原来离致远很近。
俞怀恩最喜欢小雏菊,小时候佳茗曾听她说起过,她出生的时候,适逢菊花盛开,所以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都是菊花盛开的时节。佳茗买了一打小雏菊,店主包好递过来,佳茗付了钱正待转身,一个男人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要一打和那个小姐一样的花。”
回头一看,那人不是别人,却是赵世勋,他穿了件中长的黑色风衣,更显得高大笔直,玉树临风。看到她,略有惊讶之色,不过还好,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显然他还记得她,“俞小姐,原来是你,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是啊,还买一样的花。我先走了,再见。”
“好的,再见。”
傍晚这个时候,适逢下班高峰期。佳茗一手拎着大兜小兜的塑料袋,一手捧着一束雏菊在路旁不停地挥手,愣是没打到车。那些海虾还在里面贼心不死地展开越狱行动,大闸蟹也不是等闲之辈,挥舞着大钳子不亦乐乎。佳茗拎着那些袋子举步维艰,正在徘徊,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驰出几步后又猛然后退,在面前停靠下来,车窗摇下来,赵世勋一双眼睛清澈明净:“你去哪,我载你一程。”
佳茗在心里有一个声音跳跃着说好啊,我求之不得,可是碍着跟他不熟,他又位高权重高攀不起,不由得有些踌躇:“不好吧,你未必顺路,我打车好了,”
他微笑,“没关系,现在这个时段很难打到车,上车吧。”很绅士地下了车,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帮忙放在后座,又拉开车门,完全没有总经理的架子。
以前每每和培雅购物归来,拎着袋子精疲力尽地等待计程车或者公交车的时候,培雅总会大发宏愿,若此时有男人来帮忙拎袋子并负责接送,她一定嫁给此人。
有一次,培雅举着高脚杯,坐在吧台前,两腮沱红,眯着眼睛问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她摆了一个憧憬的表情,音线温柔而甜蜜:“简单而明亮,像一本打开的书,而且有阳光照进来;温暖而笃定,象一剂安定药,总之是可以让我安心的男人。”
培雅无限讥讽,“你还真矫情,比喻也够奇特的。说得跟纯净水似的,这样的花花世界里哪去找那样的极品男人。你就没想过谈一场绚丽复杂的爱情?”
“没有,从来没想过。干嘛没事找累。”佳茗倒是斩钉截铁。
“可是我就很期待。而且最好是复杂的三角恋,那样才会刻骨铭心,甚至凄凉唯美。谈一场那样的爱情,才不虚此生。”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我比你还矫情。”
车子穿行在傍晚时分的旧城区,路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零落,深秋的阳光下已经焦黄憔悴。有夕阳的余光穿过车窗折射进来,车后座上两大束雏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这种好闻的味道。一路堵车,车子沦陷在长长的车河里,做乌龟爬行。佳茗坐在副驾驶的座位,靠在后背上,不慌不忙,悄悄地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赵世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眉线清晰而俊逸,眼睛清澈,专注地望着前方,目不斜视。佳茗这才发现原来他长得很好看,清秀俊朗,亲切得如同邻家男孩,不由发起了花痴,暗自在心里思量: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么他会不会是她那个姗姗来迟的白马王子呢?
就好像听到了她心里的话,赵世勋眼光一闪,正撞上她鬼祟地斜睨的眼神,眼角不由得绽放出笑意。佳茗的脸募地就有红色从耳根一点点蔓延。他半天没作声,良久才佯装做毫无察觉,闲闲地问她:“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你买了那么多菜还有鲜花?”
“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你呢,不是也买了花吗?”说得太快,说完之后,佳茗在心里暗自尴尬,这样问他,万一他是送给女朋友,就好像是她在旁敲侧击看他有没有女朋友?
“其实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放一束花在她的遗像前。”
“哦。”佳茗讪讪地说,心里后悔不迭,不过这个世界真的有太多巧合,同一天的时间,有人离开,有人出现,人生原不过生死而已。这样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又问:“你妈什么时候去世的?”说完连自己都吃惊,这是怎么回事,依他们目前的关系,她怎么好意思问这种问题。可是那张嘴就好像不是自己的,那句话不经过大脑,就直接蹦出嘴边。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念完大学,所以还好,在当时,这种打击还是可以承受的。”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十分久远的事。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闲闲地问道:“俞小姐应该很会做菜吧,看你买那么多菜,平常应该常做菜吧。”
“只会做几个家常菜而已。”
“你母亲很幸福,起码过生日的时候可以吃到女儿亲手做的家常菜。”
“如果吃到家常菜就称得上幸福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真没有几个人是不幸福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赵总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顿家常菜就会觉得幸福。”
赵世勋一时语塞,心里暗自叫苦,这个女孩子真不是好惹的,自己不过一句无心感叹却无端被她揶揄一番,索性收了声,专心开车。
过了良久,车厢里十分的安静,隔着玻璃,只听到外边车喇叭声,临街店面里面的音乐声,此起彼伏,一唱一和,亘古不变的市井喧嚣。
忽然间,只听见佳茗喃喃低语道:“其实我母亲一点都不幸福,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扔下我母亲和其他女人结了婚,另外有了新的家庭。”那声音犹如蚊蝇,低不可闻。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想象这个前一刻拎着大大小小塑料袋,怀捧一大束雏菊,脸上毫不掩饰地漾溢着恬淡幸福的女孩竟有那样的身世,赵世勋有一霎那的功夫十分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听错了。可是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脸上,神情忧郁,眼睛里不知何时也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睫毛那么浓密的一排,弯成柔和的弧线,投影在白皙的脸上,就好像一只受伤的蝴蝶微微翕动的翅膀。心里竟有隐隐地痛,无限怜惜。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车窗外夜色已经笼罩上来,白天和黑夜的转换通常都是这么猝不及防,明明前一刻还是晚霞满天,夕阳的余晖还是那么地明亮,黑暗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笼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点亮,像两条长长的珠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暗哑:“有时候完整不一定幸福,最起码你现在生活得很好,不是吗?”
她顿了顿,然后变了轻快地语调说到:“嗯,你说得对。”那双眼睛闪闪的,灿若星辰,定定地看了看赵世勋,他也回过头来,眼睛里有明朗的笑容阳光般地看着她。
车子拐了一个弯,到了佳茗所住的小区前,要下车时,不知道为什么佳茗竟有些不舍,还是道了再见。下了车,灵动地转身,朝车里的赵世勋挥挥手,复又脚步轻盈地朝前走去。赵世勋那么瞅着,感觉她好像一只在树林子里蹦跳的小鸟,轻巧而灵活。一时竟有些心驰神远。一向稳重沉静的他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傍晚对着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女孩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