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失色》疯梅格

5、第五章

　　拉那的这一天真是丰富到家了，早晨刚刚逃脱了警察追捕，现在却不幸在警察局里对视着一个胖子。警察鲁夫也一声没吭，而是眯着他灰色的小眼睛盯着拉那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悲伤往事。
　　忽然，拉那哆嗦了一下，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一边抽了过去。那张肥胖、凶恶又傻兮兮的脸不正是早上将要抓住卡玛卡的警察么——那个被她用墨绿色的污水泼了一脸的倒霉鬼，怎么在西区和东区都会遇见这个家伙呢？
　　“啊……你……”这家伙好像即将醒悟。
　　拉那立即张大嘴巴露出上下牙床，绽放出一个僵硬的哈欠。鲁夫皱了皱眉头，又愣了一下。
　　“都给我把名字报上来！”
　　“我叫金，他叫弗朗索瓦，她叫，嗯，玛丽。警察先生，我们是无辜的。我们都是东区的优秀市民。我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非法集会的事，刚巧遇见了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于是就凑进去看看热闹，谁知道被堵在人群里了……然后就被您带到这儿。”红伶牙俐齿又心不在焉地说着，他的说谎技术一向高超，测谎机也不会管用。
　　“得了，老实点！先告诉我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鲁夫指指一旁站着等待审讯的伏朗西斯卡和拉那，他们两个非常整齐划一地微笑起来。
　　“是朋友，哦不，是兄弟，对……他是我大哥，我们只是……”
　　鲁夫死死地盯着伏朗西斯卡标志的脸看了一会儿，那位领袖在警察面前表现得非常冷淡且不合作。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回拉那身上：
　　“等一下，那她又是谁？我总觉得我见过这个家伙……”鲁夫从他的软椅上站了起来，围着拉那绕圈子，上下打量着她宽宽的肩膀、肮脏的衣服，以及不太自然的表情。
　　“我是金的姐姐，弗朗索瓦的女朋友。”拉那忽然说，“不过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得到承认。”
　　“什么？你说你和谁？”鲁夫看了看拉那和伏朗西斯卡，将他们迅速对比了一下。刚刚一脸冷漠与不屑的伏朗西斯卡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竟低下头不好意思起来，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拉那从她的椅子上站起来，“说我们两个不般配吗？”
　　鲁夫的小眼睛又转回拉那身上，拉那站起来比这个矮胖子高出了一个脑袋，她的麦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乱糟糟的短发以及高大的身材不自觉地造就一种气势汹汹的强大感觉，鲁夫吞了一口口水说：“没，好吧，……我是说，没什么。——你们真的不知道最近这些集会是怎么回事？”
　　“我们完全不知情。”
　　“那街头斗殴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看我这样一个女孩子会和那种流氓打架吗？”
　　“那你的嘴角怎么肿了？”
　　“……这个……一定得说？”
　　“对！你怎么解释？！”鲁夫忽然像摸到了把柄似的喜悦地咆哮起来。
　　“因为我和男朋友接了吻。”拉那瞎扯到，她极力控制自己的嗓音不颤抖。伏朗西斯卡顿时脸红得像个番茄。
　　“咳咳，你说什么？！”
　　“警察先生，你难道没有这样的经历吗？”红及时地插上一句嘴。
　　“我们可以走了吗？该解释的都已经解释清楚了。”拉那没有正眼看胖子，而是不耐烦地伸了伸手臂，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突起的肌肉。
　　“算了，这回先放过你们，下回别再让我撞到！”鲁夫无奈地说。
　　“还有这些小孩，”拉那指着另外旁边一群东区的几个孩子，“他们也是无辜的。”
　　“这不是你管的事，叫你们出去你们就快走人！”胖子发火了。
　　他们心跳加速地逃出了警察局，一到门口，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好险好险，总算又混过去一次。”红阴阳怪气地说，“不过拉那你也太大胆了，居然能想出这种裙带关系，还占我们老大的便宜，被可可知道一定会杀了你的。”
　　“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吧。今天真是歹势，我第一次进这种鬼地方。”拉那叹了口气。
　　“不知道其他的人怎样了。”伏朗西斯卡似乎还在担心着正事，不过他的声音有点飘忽，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来。
　　刚才红一声“警察来了”使得所有人乱成一团，而他们几人恰在人群的正中，哪里也逃不出去。慌乱之中，结果遇上警察们从外面钻了出来，一把揪住了他们几个和其他一些摔倒的小孩，于是拉那就有幸来警察局参观了一回。而那个打人的桑其达则揍了一拳警察之后便逃之夭夭。
　　拉那正要离开警局，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等一等”。她回头，一个穿着和鲁夫一样警察制服的人倚在警察局门口正看着他们。那人金发碧眼，身材比拉那高一点点，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调侃意味。
　　“你是谁？”
　　“我是警察啊，”他笑了一下，“我叫查里，不过这不重要。”
　　“你要干嘛？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哦，和警察的义务无关。我只想问问——”他平静地说，“今早那幅作品是你画的吗？”
　　“哎？”拉那紧张了一下。
　　“啊……怎么说呢……我知道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作品，但你应该参与了是吧？你画了天空、月亮和星星。”
　　“对。可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的领口上、袖子上还留着那种颜色。”查里笑眯眯地说，“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口袋里有一个相机，里面有那幅作品的底片，对吗？”
　　“你……你要逮捕我吗？”
　　“呵呵，放心吧，现在还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有更好的作品的，到那时再说吧。”
　　接下来的几秒内拉那愣着一动也没动，直到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注视着眼前这个又奇怪又聪明的不速之客时，她才咯噔回过神。“我知道了。”她最后说。
　　查里向他们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警察局的大门内。
　　“他刚才说的就是今早我批判过的那幅花椰菜的作品吗？原来是你画的。”红抓了抓脑袋。
　　“我们一起完成的。只是采用了我的一个创意而已。”
　　她低下头，许许多多的脸仰望天空的场景又开始在她的脑海里摇摇晃晃地呈现出来，从浑浊到清晰，从黑白到绚丽。所有的表情她都历历在目。那个灵感来源于自己做过的一个梦，在梦里她掉进了一口深邃的井中，无论怎样也无法爬上去。井口是如此的狭小，以至于她能看到的景色就仅仅是一个圆形的天空。而神奇的是那个圆形天空每天时不时地在变换着颜色，有的时候是白色，有的时候又成了红色、紫色、蓝色和黄色，有的时候又变成了黑色。还有的时候一轮月亮和几颗星星会出现这个圆里，点缀着这种单调但奇异的风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掉进了这个井里，像一个省钱的小孩子把硬币丢进储蓄罐里一样。人们被堆在了一起，越堆越高，可是拉那却总是奇迹般地身处于人堆的最上方，终于有一次，拉那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到达井沿了，她激动不已，无比欣喜，因为终于有机会看到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但她在将要抬头看的时候却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后，忽然间后面那些支撑着她，并且仍处于黑暗中的人们各种各样的眼神映入了她的眼帘——期待、希望、祝福、喜悦、怨恨、嫉妒、平静，还有消沉和绝望——她被这些表情震住了，犹如闪电亮在她的眼前，雷声响在她的耳边。她有一种莫名的想要流泪的冲动，面对着久违的上空忽然迟疑了一下——所有的眼睛都想要仰望天空，那是天堂所在的地方。她怀着一种崇敬和虔诚的心情重新转向井的上方，可是她醒了，她看到了房间漏水的天花板。
　　“有机会很想欣赏一下你们的作品。”伏朗西斯卡说。他语气十分真诚，和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样子截然不同。
　　“非常欢迎。”拉那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少有的微笑。
　　“说起来……你是我交的第一个西区的朋友。”他想了想，向拉那伸出了一只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手指纤细修长，艺术家的手。
　　拉那也伸出了她黑黑的手，她的手指也很长，但骨骼分明，关节突出，像男人的手一样。
　　“这个送给你。”伏朗西斯卡从他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件圆柱型柠檬色的小东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403”三个数字。他的眼睛透出一种柔和感，“你坐地铁回到西区的时候应该是晚上了，这个手电筒虽然很小，但光照很强。”
　　“喂，老大。”红有些诧异。
　　“怎么了？”
　　“没……没事……”
　　“谢谢。”拉那随手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虽然事实上她根本用不着这东西，西区的任何一条小道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