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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晚上十一点半,地铁站关闭,周围的声音都渐渐趋于琐碎和微弱。天气干燥、闷热的可怕,空气压抑,黑压压的天空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昆虫叫个不停令人心情焦虑。
      “别抬头看天,”拉那说,“别看。”她似乎有点神经质发作,一看到卡玛卡左顾右盼就不停重复唠叨。
      “拉那,轻松点,比赛已经开始了。”谬拍拍她的背,试图安定她的情绪。
      几乎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汗水从脸上一串串往下流淌。他们脚下堆着一堆各种颜色的自喷漆,还有油性笔和漆笔,各自站在自己想要的地方,努力画着那些画面——
      路赛画得最迅速,看来他已经在家里练习过很多次了:他画的花瓶姑娘可不是一个姑娘装在花瓶里,而是许许多多的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花瓶一行行排在一起,每一个上面都拥有一块不同颜色的花纹,当他的画最后画完时才可以看出那些花纹隐约拼凑出了一个女孩的轮廓,那个女孩有一张活泼灿烂的笑脸。事实上对潮流十分敏感的路赛每一个构思都挺适用于时尚,他的画可以被印在包上,印在帽子上,印在体恤或者牛仔裤上,而首先它们应当被印在墙上——这是路赛的想法,他认为它们应当先成为公众展览品。
      卡玛卡的动物园也很有意思。对于这位小家伙,与其和伙伴们玩耍打闹他更喜欢和动物们待在一起。他在家养了黑白色的猫、土黄色的狗、灰色的鸽子、白色的鹅、青色的乌龟、金色的鱼,这是他最大的宝藏之一。现在它们都渐渐显示在他的漆笔底下。并且卡玛卡画动物有一个特色,就是从来不给动物们画眼睛,一旦画了眼睛,动物就会活——他说,这样墙壁对它们来讲就是一座笼子了。
      坷拉里在潜心研究如何把他想要的那种声音带入形象中。在伟大的绘画史上马蒂斯、德劳奈等著名画家都曾运用抽象的形态和色彩,构成音乐韵律去表现律动,但坷拉里可不懂得这些。最后他把他最新所作一首曲子的五线谱画在了墙上。没有草稿,他背得非常熟练,而且,非常陶醉。他边喷着,边眯一下眼睛哼哼那个调子,还用脚打着节拍。在他画完的时候,他给这首新曲子已经起好了名字,叫做《我是地铁》。
      米加的超现实主义不容小觑,她的画很长,构图是对称分布的,一位海妖先生坐在正当中,他有三个头,中间一个是紫色的人脑袋,旁边两个是青色的鱼脑袋,他还穿着桔黄色的灯笼裤。而画的最两边是两条模样相同的侧面人鱼,紫罗兰的长发,墨绿色的身体,戴着不同式样的耳环。她们表情忧郁,脸都延伸至海妖先生的两个鱼头,想要亲吻鱼的嘴。周围还有很多黑色泡泡。海妖的头顶顶着陆地,竖立着高楼大厦。陆地和海洋相比是那么的拥挤和狭小,仿佛一个将要被抛弃的世界。
      秘密小子画的是抽象派,他先将墙壁涂黑一片,把原来在上面的涂鸦痕迹都覆盖了,接着用白色笔开始用他独创的怪异字体写诗,那种字形状时而张牙舞爪,时而蜷缩成一团,时而细小得像蚊子的腿。他写到:
      凡我所站立的地方都将成为远方/ 凡我所热爱的人们都面朝大海/ 我前进一步/ 世界失去原来的位置。
      谬一直从容不迫地画着,他要以花椰菜队长的身份完成一个重大任务——画花椰菜成员群像。他已经完成了坷拉里、卡玛卡和秘密小子,现在正在画他自己。他的夸张手法把每个人物都变形变得非常有趣,比如坷拉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巨人,拥有一张长成脸盆一样的大嘴;在他旁边的卡玛卡就显得干脆是个小不点,只有坷拉里的五分之一那么大,一双小鹿似的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十分天真地看着周围一切;而秘密小子漂亮的脸画在了一只白色大鸟的身体上。
      拉那拿着喷漆,对着她眼前的宽阔墙壁一直站立着,她的腿已经麻木了,汗水一个劲儿从她的皮肤里流出来,干热的空气让她呼吸困难。她的视线里和脑海里都充满了无数只密密麻麻的小黑虫在爬来爬去,周围散发着浓重而刺鼻的喷漆味儿令她最后眼睛发红。
      “谬,我画不出来,真的,我什么也画不出来了。”拉那颓丧地说,“我放弃我的那一份。”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感觉突然全都消失了。”她说,事实上自从那次从东区回来她就再也没有练习过画画,“我想见见伦纳德,也许他能知道我该怎么做。”
      米加说:“伦纳德消失了,和你的灵感一样。说不定这是一种不祥征兆。”
      拉那感到绝望,她蹲下身子抱住脑袋,她想起那次东区集会,403跳跃、绚丽的色彩,太阳般热切的情感;她想起昨天还在伏朗西斯卡和红面前夸下的海口,此时他们一定在竭尽全力装饰东区地铁站通道,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她想起伦纳德那双忧郁的藏着秘密的眼睛和天堂里那面神奇的墙——这是出生以来第二次,她对自己的无能觉得惭愧万分。
      谬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午夜两点多,接着对她说:“别着急,你先到楼梯口去透透气,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再进来。如果你要放弃也没有关系,但是属于你的那片墙会一直留着。”
      拉那看了一会儿谬那种温和但不容分说的眼神,点了点头,转身走上楼梯。
      “拉那,我们相信你。”她听到背后有声音对她说。
      她来到地铁外,意外的是,一股冷飕飕的风迎面向她袭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头顶开始翻动滚滚的乌云,紧接着雷声传来,银色的闪电划破宝蓝色夜空。可能要下雨了,她想。然后雨点就滴到了她的鼻子上。天啊,竟然真的是雨!她终于反应过来。然后瓢泼大雨很快溅湿了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傻傻地甘愿站在那儿淋雨而不是回去,以便让雨水将她从头到尾好好洗涤一遍。
      “别抬头看天……”她说,接着她抬起头极力睁大眼睛,发现天空正在往下坠落。是哪一种强迫症使得她必须仰望天空?——当她一个人独处时她就会犯这样的毛病,可是如果不这样去做,又该怎样获知心中的疑惑呢?只要离开了花椰菜,她就常常孤独一人,日复一日地锻炼身体以便自己变得强大,以便自己能够为自己做任何事而不再依赖别人——她大概已经认为可以不需要再依赖别人了。然而既然当年小拉那的理想已经实现,为什么现在还会感到忧伤?为什么还有所希冀呢?雨越下越大,数不清的竖线将空间分割成无数碎片,天以下雨的形式拥抱了她。也许天空对于她来说,是一个自己以外的世界。雨水渗入她的眼睛里,让周围一切变得模糊不已。一种黄绿色调正在一层层褪去,蓝紫色从里面逐渐显露出来。
      “我们会使出全力打败你们。”拉那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一场花椰菜与403之间的竞赛,她用词用的是“我们”,那包括了她自己。她伸开双手舒展了一个懒腰,又揉了揉眼睛,接着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重新走下了楼梯。说句大实话,她现在脑袋里还是空荡荡一片什么图案也没有,但是她决定去履行一项自己的责任,就算乱涂乱画也无所谓了——反正涂鸦本来就是乱图乱画。
      “拉那你终于回来了!都三点多了,我们都快画完啦!”坷拉里大声嚷嚷,“我还以为你回去帮我们拿伞了呐。”
      “想得美,”拉那挤出一个冷笑,因为现在她真的浑身发冷,“我只是去外头凉快凉快。”
      “你还好吧?”谬若有若无地望了这位落汤鸡一眼,一边把手里刚刚用完的黑色自喷漆递给她。
      拉那没有迟疑,接过了自喷漆。
      “看看我画的你吧。”谬笑着说。在他所画的那群人物最中间,有一个黑色的女孩,她高大挺拔像一棵树。没错,她的身体就是一棵树,而且能看出是树干笔直的衫树,她伸出手——就是她那些细细长长的枝干,与她周围的每一个伙伴连在一起。
      “……我就这么丑?”拉那小声嘀咕到。
      “我已经很尽力在美化了。”谬假装叹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拉那拿起喷漆,在那棵“拉那树”上面喷出一圈胸围。
      “你犯规了,不能随便修改同伴们的作品。”谬板着脸说。
      拉那置之不理,接着活动了一下筋骨,说,“谢谢你,谬,还有花椰菜。我们一定会赢的。”
      接着她扔掉自喷漆,拿起漆笔,开始往自己的墙上涂起来。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一分钟之后,花椰菜的历史将会迎来他们最巨大、最可怕的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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