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失色》疯梅格

12、第十二章

　　当红走在一条条陌生巷子里的时候他的指尖掠过一道道拥有生命的色彩。尽管它们有些被埋没在新漆的白色粉末之下，但本身依然能若隐若现出旺盛的活力。西区的涂鸦者们喜爱用绿色或紫色之类的中性色，让视觉非常轻松、舒适；也用一些冷色调渲染出一种宁静、忧郁的气氛。
　　东区的热情、奔放和前卫在这里并没有找到归属，但红依然能从那些清淡的色彩和浪漫的构图中找到亲切感。他想起拉那在东区集会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她当时傻兮兮地站出来，对着高高在上的伏朗西斯卡说：“你们一直在唱高调，其实不是都一样么，在涂鸦的人心里，其实都——”其实都怎么样呢？都热爱缤纷色彩？都向往着美和自由？都以涂鸦者身份而引以为傲？红摇了摇头，像拉那这样的人一定不可能说出这么抽象的词语。
　　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很想说点冠冕堂皇的什么，却无从下口。最后他说：“原来不用红色也可以画出很美的东西。”红感慨了一下，紧接着又安慰自己道，“当然，什么颜色都不能取代红色，它永远是最夺目最叛逆最有激情的。”他揉了揉自己的红发，接着把手插在肥大裤子的口袋里，隐约感到有一丝失落。
　　这时对面一个陌生人牵着一只狗从他身边经过将他撞到了路边，红有些恼火地“喂”了一声，那人急忙回过身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只是我的眼睛看不见。”狗朝着红“汪汪”地叫起来，红立即跳出去几米远，颤巍巍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只是你别让狗咬我。”
　　那人笑了笑，轻轻叫了一声：“石头，安静。”那只狗斜了红一眼，摇摇摆摆地回到盲主人身边。
　　“你是从东区来的，对吗？”他问道。
　　“对啊，你怎么知道？”红非常诧异。
　　“因为石头只会对着东区人叫。”
　　“天啊，我们真是关系不善，连狗都充满仇恨。”
　　“不见得，可能你们东区人身上有种特殊气味吧。”
　　红立即嗅了嗅自己的手臂，“母狗味儿？”
　　那人又笑起来，他脸圆圆的，微胖，有一个向外突出的大额头，眼珠是琥珀色的，因为瞎而黯淡无神。
　　“这条路两边的墙上都是涂鸦，对吗？”他忽然问红。
　　“嗯。”红见他气质不俗，于是说，“到处都是，你现在站着的左边，画着一个女孩儿背影，她的衣服是柠檬黄，裙子是浅蓝，她站在一个绿色背景里；你现在站着的右边，是一个男孩背影，衣服是棕色，裤子是深蓝色，他站在一个紫色背景里。他们相互对称，好像一对符咒一样。”
　　“呵呵，那是富商家的女儿米加画的。”
　　“你现在向前走几步，对，这儿，你的右边画的是一团团烟火，有金色、绿色、蓝色、紫红、雪青，背景是黑的，但可以感觉到一种瞬间的温暖。”
　　“那应该是女鞋匠家的谬画的，据说他以前也这么画过鞋子。”
　　“你的左边是一群猴子和一棵棵桃树，大猴子是棕色的，小猴子是土黄色，绿色的桃树上面长满了粉红色的桃子。哦，这画很幼稚，但是很有趣。”
　　“那是卡玛卡，估计那时他的年纪还小。”
　　“你究竟是什么人？”红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我叫麦克•莱姆，只是一位普通的西区公民。”
　　“你认识花椰菜的成员们？”
　　“不认识。”
　　“那你怎么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还知道每个人在这儿的作品？”
　　“我只是听说过他们——常常听说。”
　　“原来他们在本地这么有名，真是没想到。”
　　麦克•莱姆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的脑袋和脖子，问红道，“你也是涂鸦爱好者吗？”
　　“当然，我叫红，也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涂鸦者，来自鼎鼎有名的东区403。”
　　“嗯……我没听说过。”
　　“什么啊！？403呢，403！”
　　“我这辈子只去过一次东区，而且还是在郊外。那里都是植物，空气干净，风也很清新，跟天堂一样。”
　　“是废旧工厂一带吧？那儿就叫‘天堂’。”红努了努嘴。
　　“是么？那你见过横亘在那里的一道墙吗？”
　　“当然见过，为了那道墙我们403还和花椰菜闹出点事情呢。”
　　“怎么了？”
　　“我们定了一场比赛，谁赢了谁就拥有那座墙。”
　　“什么时候？”他忽然站了起来，寻着声音死死地盯着红的脸，仿佛要将他看透一样。
　　“……明天半夜。”
　　“那么，你们会赢吗？”
　　“当然会赢，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在家里听到我们东区403的名声，到时我再来带你看这些墙，也许它们就已经全部翻新了，哈哈。”红自信地说。
　　“……如果你们赢了，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看在我们今天有缘认识的份上。”
　　“你说吧。”
　　“帮我把那墙上的画给毁了。”
　　“你说什么？”
　　“毁了上面的涂鸦，不管什么方式，用油漆把它覆盖、用刀把它刮下来、用推土机把墙给推倒、用硝酸把它融解，怎样都可以。”
　　“为什么？你和那幅画有什么深仇大恨？或者说，你和那幅画的作者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什么仇恨。”他又笑了起来，但这时那双无神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深重的悲伤，“你们会毁了它的，对吗？如果它一直在那儿，比赛结果就没有意义了。”
　　“虽说覆盖是常有的事，但我不想亲手去毁一幅好作品，所以没办法答应你。”红没有思考，非常干脆地说。
　　“石头，咬他。”
　　“哇靠！你好卑鄙！”那只狗得到了主人的许可，变得十分矫健勇猛，它一下子咬住红的肥大裤腿让他根本没办法逃跑，红只恨自己平时应该注意更换着装，有时也可以尝试一下溜滑的紧身衣以便脱身。他飞了九牛二虎之力重重地把石头踢飞起来，可石头却立即站稳在地面向他发动第二次攻击——它径直向他的脸扑去。“天啊，我对狗毛过敏！”红叫起来，在千钧一发时刻，他认为生命是无比重要的超过了一切，于是他对着麦克•莱姆迅速妥协：“好吧好吧，莱姆先生，就算我不会亲手毁掉它，我也会动员别人去毁的。”
　　“石头，回来。”
　　狗向红吐了一下舌头，在空中转了个弯，兴高采烈地回到了主人身边。
　　“对了，我想起来了，”红扶着墙壁气喘吁吁地说，“那幅涂鸦的作者叫米歇尔•伦纳德。你一定认识他对吗？”
　　他眉头紧锁，脸颊上肉都皱成一团，神情变得匪夷所思起来，“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伦纳德才是那幅画的作者？这是谁告诉你的？”
　　“难道那不是他画的？”红反问。
　　他像凝固了似的停顿了几分钟，一动也不动，红甚至有些尴尬，不知是否该偷偷溜走，但是石头一直瞅着他看，让他对不辞而别有些过意不去。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麦克•莱姆突然拉一下手里的绳子，石头摇摇摆摆向前走去，他也跟随着它在这条小路上渐渐离开，一句话也没说。红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此时他对周围已经失去了兴致，只想快些找到他们的老大。然而不一会儿，从路的另一头便走来了拉那和伏朗西斯卡。拉那像个导游似的走在前面，伏朗西斯卡朝着她手指的方向欣赏着一幅幅涂鸦，脸上的表情就和之前走在这里的红差不多。
　　“老大我终于找到你了！”红清了清嗓子，热情洋溢地迎过去。
　　伏朗西斯卡斜过脑袋看了看跑过来的红，说：“没人让你来找我，而且你真的有在找我吗？”
　　红有些心虚，露出一排牙齿笑了笑，接着转向拉那说：“嘿，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我带他来看看，这里有我们的作品。……你旁边这幅抱着黑白猫在蓝色火焰中哭泣的人就是我画的。”
　　“啊哈，还不错，那个小姑娘是你自己？”
　　“不是，叫艾莉。她已经死了。”
　　红忽然觉得这幅画恐怖起来，“……把死者涂在墙上多么奇怪。她不会是撞墙自杀吧？”
　　伏朗西斯卡干咳了一声，红又知道自己开始乱说话了。
　　“这里以前闹过很严重的帮派斗争，那次她和妹妹无意中经过被卷了进去，等警察来了之后，混混们四处逃散，而她送到医院躺了一天就死了。”
　　“真是不幸，那她妹妹怎么样？”
　　“……很伤心。”
　　“那是当然的。”
　　“你知道吗？那群打架伤人的混蛋，他们以前也‘涂鸦’。”拉那忽然看着红的眼睛异常严肃地说，“在这儿的墙上。”
　　伏朗西斯卡拍了拍拉那的肩膀说：“花神的种子在好的土壤里就会开花，在坏的土壤里就会渐渐腐烂。”
　　“你们竟然在这儿！”可可和路赛也出现了。只见他们二人并排并手拉着手走在一块儿，看上去非常登对。
　　“啊伏朗西斯卡！”可可迅速放开路赛的手，一溜烟跑到黑衣男面前，“我一直在找您呢，总算给我找到了！我和那个人只是碰巧遇到，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您千万不要多想。”
　　路赛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拉那和红同时叹了一口气。
　　“比赛以后再见，到时我们一定会发挥出最佳状态，你们得有心理准备才行。”伏朗西斯卡正视着拉那的脸郑重地说。棋逢敌手，今天的参观让他感到一种压力，也使得这位403的队长对他的对手们给予了高度重视。
　　“当然，我们会使出全力打败你们。”拉那回答。
　　“对了，拉那，路赛，你们认识一个叫作麦克•莱姆的人吗？”红忽然问道，“一个瞎子，脑门很大，还牵着一条狗。”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