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学霸穿越纪事》水天需

32、第 二十九 章 再会

　　宣城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疾行赶路，远远地便看见螭龙图腾的旗帜在风雨里摇摆。
　　队伍中间一顶华盖描花马车里白无疆正望着言心。许是太过劳累又加之受了风寒，自昨夜起言心便没有醒过，清晨更发起热来，这会儿刚退了热出了满身的虚汗。婢女们进来给言心换身干净衣物，无疆拉了帘子坐在外面，思酌起德庆的密报来。
　　几日之前一向严加看守的王宫药阁失窃。窃贼是个容貌丑陋的女人，全身的肌肤都被火油烧过。这个女人武功极高，进入药阁之后很快找到“三生”，药阁侍卫虽然反应迅速，但到达之时仍然来不及阻止，眼见着她将整罐“三生”一口气吞了下去。“三生”见水即化，侍卫几番围攻虽将她拿下，得到的却只有一个空空的药罐，哪里还有半粒药丸。
　　这一年封虚王白剑凛已经病入膏肓，仅凭着这一罐“三生”续着性命，“三生”失窃大王危矣。
　　听闻那女子被擒获后曾望着自己烧伤的身体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状似癫狂。
　　女子为了恢复容貌而窃取“三生”的传言在后宫不胫而走。病榻之侧冯王后听闻禀报怒不可遏，下令将她凌迟。用最快的刀，整整切去一千片肉才能断气，她要给这个疯女人一个最残忍的死法，让她看着自己鲜血淋漓更加可怖。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没了“三生”大王亦不久于人世。
　　白无疆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又心系着言心，这会儿细细想来竟忽然发现了一处破绽，急忙掀开窗帘询问使者：“那女子最后的尸骨可有人清点，确实是一千片血肉不曾少过？”
　　使者摇头，表示不知。
　　无疆放下窗帘紧锁眉头。“三生”这样神药他不曾亲自研究过，但以一个擅毒之人对药物的理解，一些药物刚刚服食以后是能够在服食之人的血肉中存留一段时间的，更何况是那么大的药量。她的血肉入药或能够起到“三生”的功效？无疆猜测着。转念一想，母后冯王后对毒物药物的理解又怎么会在自己之下，如今她不曾尝试以血肉入药，而是急诏自己回宫，是否意味着她已暗自决定放弃白剑凛将太子无域推上王座？
　　王室原本就是这样无情的地方罢。白无疆想着，轻轻地叹了一声。软塌之上言心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此刻静静躺着，呼吸均匀了许多。
　　渊国的客栈里。
　　雨下了三天仍没有个停歇的迹象。李信站在屋檐下默默注视着雨水滴落在铺满青苔的排水渠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采萧出了房间，反身轻轻闭上房门，走到李信身后。
　　“还是不肯说话吗？”李信仍旧看着那些滴落的雨水。
　　采萧答道：“醒了两天，滴水未进，一言不发。”
　　“是打算饿死自己吧。”
　　采萧担忧道：“如此耗着是挺不过几天了。公子不打算劝一劝她吗？”
　　“你劝过她吗？”李信问。
　　采萧点头。
　　“有用吗？”李信又问。
　　似是泄气一般，采萧低下头摇了摇。
　　“初入这世间便连遭背叛，她已经到了不可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的时刻。你我规劝再多亦是无用的言辞。等他来了或许会有所不同。”
　　“他……哎……”采萧轻轻叹了一声。
　　房间里，闵荷站在床前望着床榻之上的子衿，眼眶深陷面容憔悴，多日未曾进食，此刻嘴唇都干得渗出血来。难道自己不远千里冒着杀身之险前来营救的便是这样一个活死人吗？闵荷看着她，她却两眼空洞地一直盯着床顶的帐蔓。
　　那帐蔓真有这么好看吗？闵荷不忿，侧身拔出腰间弯刀向她颈际砍去。子衿却纹丝未动，仍旧望着前方，空洞地眼神甚至没有一次聚焦或者瞬目。
　　闵荷的弯刀停在离她咽喉半寸的地方，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被收入鞘中。

　　这天夜里采萧守着子衿。零零散散说了很多规劝的话语，但子衿仍旧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死死盯着前方，水不肯喝，饭不肯食。夜色渐深，话也说得尽了，采萧便倚在床侧浅浅地盹着。
　　直到约摸子时的时刻。客栈的小院里忽然响起打斗的声响。这间客栈是被公子以三倍的价格包下，夜半更深怎么会有人闯入？采萧即刻警惕起来，仔细听着院里的打斗声。
　　来人似乎并不太多，但武功上乘，不多时便近了房间。采萧起身在房里动作一番，已经将几根银丝拉在各处，银丝末端各连着一根带毒的飞针，须臾一个简单的陷进便成了。
　　“客人你在里面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房间的门应声打开。采萧拔出腰间软剑起身欲战，却不妨左手被人用力拉住。采萧回头，惊讶地发现那个多日以来都没有改变过姿势的女人竟然伸手拉住了自己，下一刻，她对着门口的男人虚弱地唤了一声：“小柳。”
　　小柳见她顿时喜上眉梢，提剑冲进屋来。
　　“慢着！”采萧一声大喝，然而已经来不及，房间的陷阱即刻触发，电光火石间几枚飞针扎向小柳各处大穴。
　　“不要！”子衿勉强着支起身子，却看见小柳已经痛苦地倒在地上，李信、闵荷二人自门外追入，望着子衿。
　　“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子衿趴在床沿上，虚弱使她的说话声分外吃力。闵荷不敢相信，这个活死人竟也有说出这么多话的时候，甚至，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正郁满了焦急地神色。
　　采萧闻言知道误伤了自己人，疾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指尖飞快点过几处穴道护住小柳心脉，而后拔出几根飞针。
　　“你用的什么毒？”李信点上油灯，审视了一番来人。
　　“玉陨。”采萧答。
　　李信蹙眉，又看了看子衿，转头对闵荷道：“阿荷，到我房间床头的柜子里把参丸拿来。”
　　“可是……”
　　“去吧。”
　　闵荷转身打量了一眼子衿，快步走出房间。
　　子衿看着小柳，此刻唇色乌青，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她已不能再经受一次失去亲近之人的打击，悲伤和担忧之中，几番挣扎着起身又力不从心地倒下。好不容易咬牙站起身来，双腿疼痛片刻间便扶着帷幔软软地倒在地上。
　　采萧听见倒地之声急忙来扶，却被李信制止住了。一边为小柳运功驱毒，一边冷冷言道：“蒙姑娘最好消停些，若在这样的时候李信还要分心来照顾你，这个人，便当真没有活路了。”
　　子衿闻言，便没有再动，只远远看着，拧着眉默默淌泪。待到闵荷终于自门外急急奔来，李信接过闵荷手中锦盒，打开来取出药丸。
　　闵荷似是对那药丸及其珍视，提醒道：“公子，我们只有一颗。”
　　李信并不犹豫，打开小柳下颌，将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片刻之后，采萧诊过脉象，对李信点了点头。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行人扶着小柳到了隔壁的房间休息。只留子衿独自在房里。
　　又过了一阵，李信才返回子衿这里。
　　也不闭门，只默默地走到子衿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人，子衿是有些害怕的。黑衣黑发却偏偏有着纸一样白的皮肤，衬得那红唇成为一种妖冶的颜色，而他的眼睛又是幽暗的绿。他的眼睛总让她想起狼，那种书上讲到的潜行在暗夜里随时准备攻击猎物的犬科动物。好像等待着在她某个松懈的时刻一招制敌咬断她的咽喉。
　　这样的一个人此刻立在她的面前便自然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威压，而他的沉默又使这种威压变得寒气袭人。子衿握了握拳下意识地往床脚上靠了靠。
　　而下一刻，那个人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后退半步，解下腰间的长剑递到子衿面前。
　　子衿望着他，不解其意。
　　他仍是冷着一张脸：“起来。”
　　子衿这才伸手抓住剑鞘，缓缓地被他带着站起身来坐到了床沿上。
　　而后他收回宝剑系回腰间，反身出了房间。
　　再回来的时候他端着一碗白米粥。
　　那天夜里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进食。小柳的出现让她找回了存在的意义。
　　或者，找回了自己。
　　醒来以后的日子她曾经无数次地回想过去。舅舅故意遗失令牌放她出城，而后言心一行找到她并以护卫李璨之名意图将她秘密送至东芸，其间结识了细作相思暴露了行踪，而后便有了牛角山一役的惨败。她觉得上天好像在故意捉弄自己一般，先是给了她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美好，而后忽然一天，给了她自由，并生生的将她从之前的一切美好中剥离出来。
　　她不敢去想，舅舅自焚，仆从斩首，亲兵失散，雨夜里季离被泥水冲刷着的尸体，还有言心那纵下悬崖时翻飞的衣角。“衿儿，你要好好活着！”言心最后的话语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就是为了她一个人的活着，这些人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她不该相信李璨，更不该相信相思。没有自己的一时仁慈，言心和季离不会死，小孤城的亲兵也不会在包围中覆灭。那一个雨夜将她和她的过去整齐划开，她所有认识的人，不是背叛就是死亡，天地间顿时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想跟上天再做一次交易，让她回到那个宁静又美好的太守府中，她愿意一辈子做一只金丝雀做一只笼中鸟。
　　然而她回不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真真实实躺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照顾着她。她不敢跟这些人讲话，她怕被再次的背叛，更怕为他人招来杀身的祸端，她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存留在世间的。
　　直到小柳来了。那个永远带着坏笑的家伙，龙门物流公司的业务员，他是唯一一个从她的过去活到她的现在的人。是他让子衿觉得自己的人生里并不全是死亡和背叛。是以，当他中毒的那一刹那，子衿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就要停跳了。
　　幸好，他救下了小柳。那个像狼一样地男人。她总有时候再想，她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那天夜里采萧和闵荷忙着照顾中毒的小柳，李信便一直抱着剑合眼守在她的床边。
　　他一直点着灯，开着门。
　　子衿不知道他睡着了没，只是抬头的时候偶然瞥见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白玉水仙吊坠。
　　这个人，为什么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