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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八章 三生 他甚至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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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追了,收网。”一人着天青长袍,自道旁的马车里钻了出来。
“无疆公子,左将军赵密有礼!”方才领头之人对来人拱手一揖。
无疆不曾停留,快步走到崖边,望着军士将布在崖间的大网收起。
一点点地他在雨幕里看到了一个满身泥土的女人。
“快,快把她拉上来,晓风,晓风,衣服在哪里,姜汤呢?”
“公子,都在马车里备着呢。”
无疆仍旧焦急地望着缓慢收起的大网,没来由得,心里忽然害怕起来。网绳会不会忽然断了?言心会不会忽然掉下去?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他怕再次与她失之交臂。军士们已经很是用力,可他仍旧一直催促。
直到她终于被拉上悬崖,无疆急忙蹲下身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忽然,又似怕认错了人一般,将她的脸再次捧起来确认了一番,而后便抱着她蹲在泥地里再也不肯放手了。
过了很久,直到所有的人都看见无疆的背影在雨里颤抖起来。
晓风才怯怯地出言:“公子,公子,不如先回马车上去吧。这样大的雨,再这样淋下去,姑娘怕是要染上风寒了。”
无疆这才醒悟似的,在脸上抹了一把,抱起言心往马车走去。
等到了车上,也不停留,放下言心便又急忙钻出马车。
晓风奇道:“这样大的风雨,公子为何不进去避雨?”
无疆抿了抿唇:“我与言心还未曾拜堂成亲。”
这个女人,慕家的后人,王后的帮凶,公子对她的珍惜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不到拜堂成亲,连看一眼都觉得僭越?一时间赵密心中百感交集,正自心潮起伏间,忽然山下一骑快马赶到。
“报——德庆密报!”待到马车之前那人赶紧下马行礼。
“说吧。”无疆蹙眉。仍望着马车。
那人附上无疆耳边低语了一阵。
“什么?”无疆面色一寒,猛然回头望着那人。而后思酌片刻,抬头道:“回师德庆!”
这一边,小营帐里无言已经能够扶着床沿坐起来了,气色也红润了不少。用过午膳,巧玉又端了药水让他服下。
“巧玉,这几天的汤药总觉得腥得很呢。”无言喝完药皱起眉头。
巧玉笑道:“大约是兰太医加了些新的药材,公子服过之后便日渐好转起来。”
什么样的药材有这样的腥味?无言思索着,忽然想起什么:“瑶琴呢?仿佛有很多天没见过她了。”
“好像自公子上次醒来就没有再见过瑶琴姐姐。”
无言掐指一算,那便是有三四天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巧玉想了想:“那一天,公子昏睡了一整天,瑶琴似是找兰太医询问了什么,我在帐子外瞥见她跪在地上向他磕头,当天夜里便再没见过她了。”
奇怪,瑶琴是宫中的大婢,即便是跟了他这样的庶主,也是断断没有必要向一个普通太医磕头的道理。其中的蹊跷只有寻兰太医问个究竟了。
这天夜里,兰太医吃过晚饭便觉得双腿有些疼痛,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密云,估摸着是要变天,湿气入了体,便回到自己的帐子,准备给自己开副除湿的方剂。
提笔刚写了几味药材便听到帐外脚步声响起。
是他来了,想不到这么快就查到自己这里。兰太医轻叹一声扶着衣袖将笔支在笔架之上,收起桌上写了一半的药方便听到门外无言的声音。
“兰太医,可以进来聊几句吗?”
“公子请进”。兰太医起身整了整衣袍。
无言掀帘而入,也不落座,环了房间一眼,目光便停在一旁行礼的兰太医身上,颔首道:“兰太医不必多礼,这几日承蒙兰太医妙手,无言身体已渐康复,今日是来道谢的。”
兰太医拱手道:“公子言重了,尽心医治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更何况公子的毒能够解除也是公子吉人天相,老臣不敢居功。”
“兰太医,无言自幼于点苍山学艺远离王廷,家传的毒物知之甚少,但仍耳闻白氏有两样至毒无人能解,兰太医可知道是哪两样?”
“回公子,是‘蓦然’和‘销骨’。”
“那便奇怪了。人言‘蓦然’夺命,‘销骨’噬魂,无言身中‘蓦然’以为必死,不知兰太医以何种方剂,竟能使无言在数日之内好去大半?”
自无言初进门来兰太医便知道他所谓何事,只没料到,这公子耐性极佳,问了这么久才到点子上来。不过话已至此,便按先前想好的答了:“老臣只是用了些普通的排毒方剂,并无甚特别之处。公子能够大愈想必与公子早年间的在点苍门下所学武艺及服食的解毒药剂有关。”
“早年所学武艺及服食的解毒药剂……”无言盯着兰太医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仿佛要把他的谎言戳破一般犀利,口里重复着兰太医的说辞。
而兰太医挺直了脊背,顶住那笼罩而来的威压。
仿佛他说的本就是个事实。
两个人,僵持了许久。
直到无言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么,多谢太医了。等回到德庆,无言再备些珍贵药材上门拜谢。”
“公子不必谢老臣。”
“那要谢谁?”
老太医垂下目光,犹豫了一阵:“瑶琴……”
“我知道。”无言抬手打断兰太医的话。顿了顿,像是挺过了什么巨大的痛楚,才道:“既然不是兰太医治好了我,那么,她,已经在我的药碗里罢。”
兰太医闻言一怔,想不到这一层竟已被他知晓,只是他是如何以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骇人的话语?兰太医抬起头来,却见他根本也不似他语调中那般淡然,此刻双眼通红,唇却像纸一样白,宽大衣袖里露出的手指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兰太医急忙问道:“公子,可要休息一阵?”
而无言,只闭了闭眼平复一阵,什么也没有说便掀开帐帘匆匆离去。
月色打在无言浮上泪水的眼眶上,他多么希望兰太医能够告诉他是自己的解药解开了“蓦然”的毒性,然而他给出的只是一个搪塞众人的说辞。他知道,老太医是在教他将来如何交代伤势好转的理由。
瑶琴替他犯下的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弑君。
今日,他明知希望渺茫,却还是亲自前来询问了。因着内心终究不敢承认,瑶琴死了,惨死。
他的身体里心都痛得蜷缩起来,然而他甚至不能为她流下一滴泪水。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伤心的举动都有可能被人看在眼里,从而给他惹上杀身的祸端。
弑君杀父是可以被千刀万剐的罪名。他必须装作一切如常,才能不负了瑶琴的期望。
帐帘之后兰太医望着无言离去的背影不由的悲从中来。
这位庶出的公子,早年失了母妃,被送往点苍学艺。说是学艺无非是冯王后斩草除根的手段。点苍一脉人送别号‘独活’,每一届弟子招收者众存活者寡,其中的血雨腥风同门相残可想而知,一个庶子有命进去无命出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没有人想到,十年之后他成为第一个从点苍山活着回来的公子。他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世人知道的只是每一辈点苍弟子最后寥寥的存活者中必然有一个人征服众人得以号令其他,这个人被称为“绝” 。
他是不是“绝”?是卓绝的“绝”,还是灭绝的“绝”,或者,是绝情的“绝”,绝望的“绝”?
兰太医默默立着,目送这个在巨大悲伤下仍然保持挺直的背影,他知道这个男人自他从点苍山回来之时便不再能够与这个国家和解,而今日之后,他甚至不能够与自己和解。
他吃了瑶琴,那个深深爱慕她的小哑巴。
无言走回自己的帐子,巧玉已经等了很久,见着他便笑着迎上来:“公子,该喝药了。”
无言看着那碗药剂,忽然一阵翻涌,不可抑制地呕吐起来。他已不记得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呕吐,只是到了这会儿他的胃里已再无一物,呕出的都是鲜红的血。
巧玉忙扶着无言坐下,急着找兰太医来诊脉。无言却拉着她,平复了一阵道:“巧玉,瑶琴和兰太医的事你可有对他人提起?”
巧玉不意无言会在此时问起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愕然地摇摇头:“没有。”
无言这才放她离去。瞥了一眼桌上的汤药又扶着桌子剧烈地呕吐起来。
待到巧玉到了兰太医帐子,陈清来由,兰太医却似早有所料一般一边写字一边不慌不忙道:“许是药性有些过猛了,今晚不再喝药便无碍了。”
巧玉点点头,犹豫了一阵道:“兰太医,您知道瑶琴姐姐去哪儿了吗?公子今日在极难过时还问起瑶琴姐姐,想来是真的很是想念她。”
兰太医闻言支起毛笔,抬头道:“为什么向我打听瑶琴的下落?”
“前几日我看见瑶琴姐姐对您磕头,那天以后她便不见了。”
兰太医蹙起眉头:“你可对别人提起过此事?”
“我只告诉了公子。”巧玉道。
“嗯,”兰太医低头思索了很久,缓缓道:“巧玉,瑶琴她去买些药材明日便回来。只是这件事再不可告知他人,你明白吗?”
巧玉虽不明就里,但看着兰太医认真的眼神仍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待到走了几步,却又被兰太医叫住了。
“巧玉,你今年多大?”
“十二。”
“家里有别的人吗?”
“爹娘故去得早,只有一个姐姐在无疆公子府上做事。太医有什么事吗?”
兰太医看着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摇了摇头便目送她出了帐子。
第二天清晨一早便有人来报,大营外不远处发现兰太医的尸首,应是夜间出营受到野兽攻击,尸体都被啃食得残缺。而在他尸体的不远处,侍卫发现了一具女尸,像是采药时不慎跌落山崖,面目都被树枝和尖石划破不可辨认,加之野兽的啃食,只从衣饰上推断应是无言公子身边的大婢瑶琴。
无言公子闻言大恸再次病倒。
而他身边的粗使丫头巧玉再也没有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