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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十三、三十四 ...

  •   三十三

      傅玉声这一日破天荒的发奋,在公司一直呆到入夜时分,回去的时候还打了电话,请家里的汽车夫来接自己。叶翠雯正好要去打牌,便喊他一起,说今晚警察厅厅长的太太也去,又说他要在上海长住了,大家认识认识也好。他想了想,便索性同她一起去了。
      叶翠雯倒没有问他被警察抓走的事情,但想来也是听说了的。在车上看他两眼,叹了口气,轻声的说,“瘦了。”
      傅玉声就突然想起孟青来,心里五味杂陈,嗯了一声,笑着说,怕是累着了。
      叶翠雯回去不知怎么同傅景园说了,第二日就把家里的王妈送了过来,说是给他做饭,他有些啼笑皆非,想,哪里就至于这样了。

      骆红花那边,他也请人送了一笔款子过去。谁料想骆红花分毫不收,全部给他退了回来。去的人讪讪的同他说:“三少爷,骆姑娘说了,事情她给你办了,这钱她是不收的。若是你亲自送去,或许她还会再想想。还说,你有空就去荣生捧捧她的场,也算还她的人情了。”
      傅玉声这时候连孟青都不敢见,哪里还敢去见她?心中愈发烦恼,想,即便要去荣生,也要过段日子才好。

      他原本最耐不住寂寞的,如今却也不敢再去舞厅了。一来是郑玲丽的事让他心生警惕,二来也是想着要同孟青冷一冷,因此一反常态,反倒兴致勃勃的去同这些太太小姐们打起牌来。
      哪里想到这牌还打出热闹来了。他人生得好,又惯会讲话,出手大方,牌品也好,不怕输钱,赢了也极有风度。办牌局的那些小姐太太都被他迷得厉害,若是一晚不见他,便要打电话过来催促。
      这段日子他的确也忙碌些,便是打牌,有时也分不开身。叶瀚文特意来了上海一趟,四方牵线搭桥,又由他出头,在公共租界开了一个贸易公司。叶瀚文同他交情虽厚,但做生意到底不比其他,他怕出纰漏,所有的事都要留心,自然没有心思再想别的。
      有时候夜里回去,佣人替他将大衣和帽子挂了起来,便跟他说,孟老板今天又来过了。
      他原本解着衬衣的扣子,听到这里便是一顿,问:“你怎么说的?”
      这个人叫做张廷,倒也机灵,说:“我说三少爷忙得厉害,陀螺一样。今天原本有了些空闲,说要去见你,哪里想到来了个客人,便又出去了。”
      傅玉声皱了皱眉毛,若是有人跟着他,这谎话岂不是一戳就破么?却又不好这样讲,便道:“哪里又有客人来?”
      张廷理直气壮的说道:“三少爷,当真有客人来的。”便把名片拿给他看。
      他拿在手里一看,原来就是先前那位给他写过信的老同学。如今竟然也到了上海,也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他的消息,所以前来拜访。

      傅玉声把这张名片捏在手里,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又说,“他若是再来,请他稍等等,你打电话去公司给我。我若是在,回来见他就是了。”
      张廷小心翼翼的又问:“三少爷,孟老板都来过好几次了,若是他再来,我可想不出该怎么说了。”
      傅玉声十分的头痛,他想了想,才说:“你什么都不必说,他若是要等,就让他等着。”
      张廷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傅玉声说:“他若是等到晚上,就同他说我怕是打牌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张廷小声的嘟囔了两句,傅玉声没听清,问他说什么,张廷只好大声说道:“三少爷,这话我都已经说过不只一次了。”
      傅玉声很是尴尬,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才说:“若是他再来,那你就打电话去利华找我。”他这几日忙着贸易公司的事,不怎么常在利华,所以才敢这么说。
      张廷松了口气,小心的说道:“这个我也说过了,不过孟老板不让打,他说怕耽误你的正事。”
      傅玉声半晌没说话,心里烦闷不已。他知道这个人性情端正认真,与他往日的那般朋友都不相同。可这人越是这样,他便越是不安。
      他原本想着先慢慢的疏远些,可要是再这样避而不见的话,万一弄得僵了,将来更难收场。

      他叹了口气,想起那帮动不动就打听他婚事的牌友太太们,同张廷说:“你就说我最近认得了一个女学生,正在追求她,顾不上别的事,连往日的那班朋友都不怎么理会了。”
      他说这些,倒也不全是谎话。那些牌友之中有个蒋太太,她先生是浦东电气公司的大股东,二女儿在教会学校念书。蒋太太对他一向很是中意,有一次正巧在路上遇见了,便寒暄了一阵,还在一起吃了顿便饭。后来众人就都知道了,经常调侃他,问他什么时候成亲。他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大哥还不曾成亲呢,我怎么好先成亲的?
      但他大哥已经定亲了,成亲也是眼前的事。他这番话,也只好糊弄一下外人罢了。

      张廷犹犹豫豫的应了。
      傅玉声心事重重的走到楼上,想来想去,不先洗漱,反倒先坐下来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因为贸易公司的事,所以写给如今人在天津的何应敏,请他快些回来。
      另一封却是写给孟青,他不能总是避着不见,索性借着成立贸易公司的由头,请他入股。孟青当初要将那笔赎金还他,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要,孟青也不再勉强,说好将他的钱投入赌场,还按月送来份子钱。话虽是这样讲,他哪里当真能从孟青那里收钱?贸易公司这件事,倒可以一用。他在信里说是新公司资金短缺,不好同家里借,又讲明若是亏损,便是借贷,若是盈利,便是入股。孟青为人仗义,金钱上绝不悭吝,见着他信,必然会同他说,无论盈亏都算入股。日后便可光明正大的将分红送入他手中。
      傅玉声生怕他看出自己这番苦心,在信里写得十分委婉,又请他仔细地考虑一番,仿佛当真缺钱一般。又写三日之后,他在怡园设宴,只盼一聚。写到最后,笔下便有些犹豫,倒好像这些日子有意躲避,是因为面皮薄,不好意思当面借款。
      他叹了口气,想,误会便误会吧。坐在那里看着墨迹出了一阵神,又写了一封信给骆红花,仍旧是借着贸易公司的由头,写道之前仓库失窃,抱怨一番,向她询问租借码头和仓库的事,他听说这些事骆红花很是做得了主。如今他也不好贸然去见骆红花,索性写信。
      这三封信一一写好,才总算是可以歇息。

      夜里也睡得不大安稳。模模糊糊的,不知怎么,竟梦到了去梅园头的事。
      梦里大约是孟青离开上海时候的事,他坐在黄包车里,路上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个人,四周都是一片墨色,寂静中带着寒意,甚么都看不到,没有边界,没有尽头。
      他心里着急起来,想,怎么还不到?又想,这个孟青实在可恼,怎么躲得这么远,哪里都找不到?路似乎还远,迟迟不到,他便动了怒,想,若是这一趟见不着,以后也不必见了。怎么这样大的架子,难道我还非要同他结交不可么?
      在梦里生了气,醒来之后才知是梦,坐在那里一阵好笑,觉着这梦做得荒唐,却又不免感伤。

      傅玉声出神的想了半天,终于觉着嗓子不大对,又看到窗帘被风轻轻撩起,才知道原来是窗不曾关严,半夜透进风来,便连忙吩咐王妈煮了姜茶来喝。因为这个缘故,这一天便仍旧留在利华。他那位老同学果然下午又来拜访,张廷打电话去利华,他便回去了。
      他这位老同学叫做刘子民,留洋多年,是位化学博士,如今想要在上海落脚,又听说傅家在上海开公司,便想要投奔他。利华原本已经高薪聘请了一位留洋的博士,傅玉声不好答应他什么。不过同他聊了半日,觉得这人留洋归来后眼界开阔,颇有见地,自然是高兴的,又听说他与妻子子女五人租了一间小公寓,大约是十分拮据的,便先写了一张支票,说:“这算是我给你预支的薪水。”刘子民没想到他这样慷慨,又看见薪水丰厚非常,心中十分的感激,第二日就去找房子,想着要离利华近一些。

      傅玉声先将刘子民聘在贸易公司做顾问,后来和傅玉华说过之后,傅玉华却觉得他自作主张。因为博士难得,所以利华支付的薪水极高,哪里肯同时请两位呢?于是就说,先不必见他,看看情况再说。傅玉声便仍旧从贸易公司里支薪水给刘子民。
      刘子民迟迟不见他安排自己去工厂,以为他是在接济自己,后来就坚决不肯接受了。傅玉声正巧看到日本人在上海开糖厂的消息,有些心动,便问刘子民的意思,刘子民拍手道:“这个可以做!”他心里就跃跃欲试,让刘子民开始收集资料,做好准备。
      刘子民有事可做,便不再提起退薪水的事了。

      三十四

      这样忙忙碌碌的,转眼便到了与孟青说定的日子。
      傅玉声一想到怡园相见,心中便忍不住发憷。杜鑫这一趟回去乡下,就仿佛泥牛入海,再没了踪迹。傅玉声有心要打电话回去问一下耿叔,却又觉着似乎太过小题大做,终究还是作罢了。他在乡下总归是消息不便的,事情办完自然就会回来,何必这样紧紧追索呢。

      他上午去了利华,正是忙碌之际,家里的佣人突然打过电话来,说骆红花过来了,他还觉着古怪,想不出这人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哪里想到骆红花竟然坐黄包车到了利华,亲自来见他。
      傅玉声吃了一惊,又怕太过招摇,连忙将她请了进来。

      骆红花来得急,气息有些喘,面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更显得动人。傅玉声看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都是细汗,心想怕不是小事,连忙请她坐下,又喊人给她倒茶。骆红花开门见山的同他说道:“三爷,容我问一句,你突然同孟老板借钱,算是怎么个意思呢?”
      傅玉声很是意外,以为是孟青同她讲的,便笑着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点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连骆姑娘也知道了?”又解释道,“我眼下有些急用,所以先向孟老板借些款子救急。”
      骆红花紧紧的看他,似乎要看他的真假,半晌才同他说道:“三爷,你同他借了多少呢?”傅玉声很是尴尬,也不知她是怎么个意思,便想,怎么问这样细。可她问了,他只好道:“借了五万块大洋。”
      当初的赎金号称八万美金,其实哪里能当真呢?不过是演戏罢了,最后傅玉华掩人耳目的装了四万现钞带去,孟青一直想要还给他,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收。
      骆红花笑了起来,说:“三爷,你在杜美路的那栋房子也不止这个价吧。”她开玩笑道,“你拿孟老板当摇钱树哪,他又不是开银行的,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借你呢?”
      她的话问得厉害,傅玉声只好笑笑,实在答不上,心里疑惑得很,想,我同孟青借钱,怎么反倒是她来?难道他看了信,不肯借钱给我,所以请她来做说客?心里很是烦闷,却又觉着孟青不会如此。想了想,才说:“骆姑娘,你想多了。我来上海的时日虽短,将来却是要常住的。我同他借款,只是临时周转不及,上海认得的人又不多,所以才想请他帮帮忙。骆姑娘有所不知,我在南京的纱厂刚抵押给了银行,如今还在办手续,要过些日子才能放款给我。你只管放心好了,等过阵子生意有了起色,还要给他分红呢。难道我还会诳他么?”
      骆红花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动心,笑了笑,道,“三爷,既然如此,那我就实话同你说吧。他的钱其实都在我这里。我呢,我都拿去放印子钱了,手里是一块大洋也没有的。这两日他突然着急要用,我哪里去给他筹钱?我即便是利钱也不要了,情愿倒赔些,一时片刻也是收不回来的。”又说:“三爷,这话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他呀,你知道的,他自己不做的事,别人做了,他就很看不惯。可这个钱呀,我不赚,难道就没有别人去赚?”

      傅玉声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孟青怕是不知道她拿了钱去放利,她如今不好同孟青说实话,所以才来找他。
      傅玉声笑了笑,说道:“骆姑娘,你放心好了。这笔钱呢,能有的话最好,没有的话,我再找几个朋友凑凑,也能撑得过去。既然你这样讲,那我就同孟老板说款子已经筹到了,不必再劳烦他费心,你看这样可好?”
      骆红花仿佛松了口气,叹道,“是我难为三爷了。”又说,“三爷,过些日子等钱收回来了,你若是还要用,便来找我。”
      他心里很明白,这笔钱怕是借不成了,便说:“好,那就一言为定。”却又笑着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骆姑娘电话里讲讲就好,怎么还特意过来一趟?”
      骆红花说:“这样的事,还是当面讲才好。万一三爷以为我贪了孟老板的钱,那我可是跳了黄浦江也洗不清了。”末了还是不放心,又嘱咐道:“三爷,千万不要同孟老板讲我放印子钱。”
      傅玉声好笑起来,连忙道:“我同他说这个做什么呢?”又一本正经的说道,“若要我说,他的钱放在你那里,你去做什么,他也不该管。”
      骆红花听了便笑,又忍不住同他抱怨,“三爷还不知道他么?他这个人呀,自己练武不吃烟,也不许我吃烟。我当年退学,跑去赌场里做摇缸女,他提起来就皱眉,不就是看不惯吗?就连我交朋友他也看不惯……”她顿了一下,大约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就把未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总之呀,我做什么他都是看不惯的。若是被他知道了我去放印子钱,”骆红花眼波流转,落在他的身上,笑吟吟的说:“只怕要逼我剃头去做尼姑,天天念经啦。”

      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骆红花便要告辞,傅玉声也不留她,同她说了中午要请孟青的,吃饭的时候自然会跟他讲。骆红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三爷,看你们两个要好的,真是叫人嫉妒。三爷即便是风流了些,却也是好的。我倒宁愿我也是个男子,交朋友便不是过错了。若是我也有一个这样为我着想的朋友,为我跑前跑后,什么都替我想到,我哪里还要什么妻子情人呢?”
      傅玉声原本就有些心虚,听她这样说,总觉得她是意有所指,便笑着辩解道:“这哪里能够一样的,就算是有了好朋友,好兄弟,总还有要朵解语花陪在身边才好呢。”
      两人说笑着一路走了出去。傅玉声替她拦了辆黄包车,目送她远去,正要回去,突然觉着有人在暗处紧盯着看他。他不经意般的朝四下里望去,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道奇,也不知在哪里多久了,车里的人大约也是看到了他,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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