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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十五、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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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傅玉声却吃了一惊。
原来从车里走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孟老板。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衫,手里拿着一顶淡黄色的呢帽,从路对面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不大自在的说道:“三爷。”
傅玉声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心里隐约的猜到这其中的缘故,却假装不知,笑着问说:“孟老板来了,怎么也不同我讲一声?方才一起送送骆姑娘也好呀。”
孟青勉强的笑笑,说:“我怕三爷忙,想着等你出来了一起去怡园的。”他朝路那头看了一眼,终于问道:“红花来找三爷?”
傅玉声心想,也不知他几时来的,在这里等了多久?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孟青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孟青便慌了,目光闪烁的转过脸去。傅玉声虽然想同他慢慢的疏远,可见他这样,却忍不住微笑,说道:“是啊,是为了码头仓库的事。我之前要她帮我的忙,她帮我找了几处,过来来问问我,倒是辛苦她走这一遭,我还说呢,也有电话,打电话岂不是方便得很呢。”
孟青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说:“三爷若是要问这个,她倒是比我熟。不过我也可以替你打听的。”想了想又问道,“只是不知道三爷的货要在哪里卸方便些?”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这人就当真起来,傅玉声连忙说:“我约了你正经吃饭的,这些事情又不着急,回头再说吧。”
孟青问他:“三爷是不是还忙着呢?”又说,“你不必管我,我不着急的,在车里等等就是了。”
傅玉声便笑,“忙什么?你不来,我也准备着要走了,好不容易把骆姑娘送走。”
孟青忍不住露出了笑意,问道:“红花说什么了?三爷这么着急的想把她送走?”
傅玉声心念一动,便道,“她呀,尽说些胡话。她说我同你要好得很,又说她若是个男子,若是有你这样的兄弟,也不要娶什么妻子了,”孟青脸色泛红,急促的说道:“她总是说些怪话,三爷不要听她的。”傅玉声便故意说道:“你也觉着她这话荒唐可笑不是么?兄弟是兄弟,妻子是妻子,这如何能够一样的呢?”
孟青霎时间沉默起来,半晌才说,“三爷说得是。”
傅玉声见他神情黯然,心里有些难受,却还是狠狠心说道:“说起这个,孟老板在上海这些年了,什么时候娶妻生子?我还想着要送一份大礼呢。”
孟青猛然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他。傅玉声不敢看他,却也知道他目光灼灼,一直望着自己。孟青反问他道,“三爷呢?红花这样的好看,三爷也不喜欢吗?三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他低声的问道:“三爷什么时候成亲呢?……我听说三爷有了心上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傅玉声笑了笑,却并不作答,又看了看怀表,说:“孟老板,你等我片刻,我马上就下来了。”说完就急匆匆的回去了。上到二楼时突然迟疑了一下,在那里站住了。
楼下有几株香樟树,长得高大浓密,将半个楼身都遮蔽在树荫之中。他站在楼梯拐角处,低头从玻璃窗朝外看去。孟青是练惯了武的人,随意的站在那里,也是笔直挺拔,英气逼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孟青突然仰起头,朝楼上看过来。傅玉声心口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手心都是汗。
他明知孟青站在太阳底下,必然是看他不见的,可那一瞬,也不知怎么,竟然觉得他是瞧见了自己。
他的心砰砰直跳,定了定神,回去办公室收拾了一番,这才心思沉重的走下楼去。
孟青一直站在他们楼下等他,见他这样快就下来,有些惊讶的说:“三爷别急,还早呢。”
傅玉声微微的笑,说:“怎么好让孟老板等着?”
孟青有点不好意思,认真的说道:“我等三爷也是应该的。”
若是往日,傅玉声必定要同他开个玩笑才肯罢休,这时候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孟青拉开车门,与他一同坐在后排,这才吩咐汽车夫开车去怡园。
孟青坐得端正,傅玉声却有些不大自在。两个人都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他心里叹了口气,先开口问道:“孟老板几时来的?久等了吧?”
孟青连忙说,“没多久,车子刚停三爷就出来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了。车里安静得厉害,孟青慢慢的不安起来,傅玉声察觉到了,刚要开口,孟青突然咳了一下,故作镇定的说道:“对了,三爷,我那里也装了一部电话机。等过些日子你不忙了,我请你看戏吧。”
傅玉声不料他会去装电话机,一时没忍住,就笑了,说:“这下就方便多了,孟老板早些日子装多好?”又感慨说:“这些日子太忙了,再过一阵子大概就忙得差不多了。”
两人说着话,汽车便已经开到了怡园门口,停了一停,等着大门打开。
三十六
怡园原本是孙氏的私家花园,只是这一支的子孙不孝,将家业尽数变卖了。这一处被人买下后花费重金精心修饰,而后以怡园之名开业迎宾,一时声名显赫。
这里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每一处都与别处相隔,道边又有繁茂的花木遮蔽,四下里绿意盎然,十分安静可爱。两人走下车来,孟青忍不住感慨了一番,说:“原来三爷喜欢这样的地方。”又喃喃的说:“我都不曾来过这里。”
傅玉声便笑,他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傅玉华的缘故。傅玉华有时要宴请一些达官贵人,便来这里,可他其实不大喜欢这里,觉着全都是些附庸风雅的玩意。
傅玉声一本正经的说:“我可不喜欢,孟老板还不知道我么?我喜欢热闹,喜欢洋派的。”又说:“孟老板喜欢的话,那就对了。我就是为了请你,才特意选了这样清幽的地方。”
孟青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说:“三爷这么费心,我怎么好意思?”
傅玉声笑而不语。
因为这次只请孟青一个,傅玉声想着人少,又问过了傅玉华,便预订了碧澜亭。来人问了清楚,领着他们绕着小径走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小小的莲花池,池上有一座小桥,桥心有一个桥亭,精致玲珑,正是他前日预订的碧澜亭。
傅玉声远远看着这池中莲花朵朵,波光犹如碎金轻轻摇曳,便想,这也未免太旖旎了些,哪里是谈正事的地方。便在心里将傅玉华痛骂了两句。
孟青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见这里景色幽雅别致,便说:“三爷,这地方实在与别处不同。你常来么?”傅玉声愈发的笑出了声,说:“我不常来这里。”他们两个人走进亭心,款款坐下,他才又说,“我常去哪里,孟老板还不知道么?不过我这些日子光陪着那些官太太们打牌了,连舞厅都不去了,老实得很。”
孟青哦了一声,苦涩的笑了笑,说:“三爷喜欢的,我都不大会。”又感慨说:“这些红花都会,都拿手得很。怪不得三爷喜欢见她,又总说她的好话。”
傅玉声不以为意,说:“她若是都不会,也不必在外面四处奔波,吃这碗饭了。”看他一眼,认真的问说:“孟老板,我请你吃饭,你总提骆姑娘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怪我方才不曾留住骆姑娘,请她一同前来?”
孟青吃了一惊,连忙说,“三爷,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又苦笑起来,说,“若是她来,三爷哪里还顾得上我呢。我好不容易能见着三爷……”话没说完,却先顿住了,咳嗽了两声。大约他自己也觉着这话说得有些过了,硬生生的转了话头,说:“况且我今天见三爷,原本就是有正事要说的。”
傅玉声当然知道他是要说什么,便说:“先吃过了再说吧,”孟青却摇头,说:“这怎么成呢?三爷这是要紧的事情,不能耽误。”
傅玉声便坐正了,等他说话。孟青迟疑片刻,才说:“不瞒三爷说,我跟着路五爷的时候,钱便是红花替我管的,我手里的余钱并不多。”傅玉声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了。孟青那时候同他说有赌场的份子钱,大约也是将赎金交与了骆红花打理。
孟青又说,“三爷前日写信给我,我便去同红花商量,想要将钱取出来给三爷。”他说到这里,露出为难之色,“哪里想到红花同我说,路五爷又新办了几家车行,手头有些紧,就拿我的钱先垫了些进去,所以眼下一时能拿出来的,也并不多。”说着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银行的支票,不好意思的放在桌上,轻轻的推到他的面前,问说:“三爷先看看,怕是不够吧?”
傅玉声没料到两边听到的话竟然不一样,又看到这张支票也有五万元之多,便愣了一下,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样一笔款子。
孟青以为他嫌钱少,怕他失望,便又说:“三爷别急,我再想想法子。”
傅玉声哪里能收他这笔钱,他正色问道:“孟老板,你这笔钱哪里来的?”既然孟青提到红花,他便索性说破,问道:“骆姑娘上午来找过我了,她同我说了,你的钱都在她那里。你这笔钱不是小数目,究竟哪里来的?我的事并没有这样要紧,你可不要为我犯了糊涂。”
孟青也很是吃惊,又被他逼问,一时抵不住,便不大自在的说道:“三爷放心,这笔钱来路清白的。我怕三爷着急用钱,就将房子抵押给了银行,借了款出来。”
傅玉声震惊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骆红花把钱拿去放利之后,还想过孟青手头拮据,或许会不好开口。却不料这人为了替他筹钱,竟做出这样的事来。他的胸口发闷,却又生气得厉害,想,这人怎么会糊涂成这个样子,说一句筹不到又能怎样?
他定定的看着孟青,半晌才说,“孟老板,若是到时候我还不出钱来,你难道要流落街头不成?”
孟青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摇头说:“三爷放心好了,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三爷的。”又说,“我信三爷。”
事到如今,傅玉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孟青的房子他是知道的,即便是抵押给银行,只怕顶多三万块大洋罢了,哪里还能有五万之多,也不知道剩下的他是怎么凑出来的。若是现下再说款项早已凑齐,那岂不是给孟青难堪么?
孟青把桌上那张支票朝他推了推,低声的说,“三爷,剩下的我再想想法子,你再容我些日子。”
他头一次觉着这个人认真的性子简直叫人恼火,明明心里生气得很,却偏偏笑了起来,想也不想就说:“我又不是放印子钱的,孟老板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容你些日子?”
孟青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然后郑重其事的说道:“总之不能耽误了三爷的正事。”
傅玉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掴了一掌。是他把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又把孟青这个人想得与别人一般。
他心里乱成一片,好半天才终于定下神来。这样也好,等十天半个月,再一并还他,重重的酬谢便是了。只是他心里也明白,这份情太重,怎么还得起?
他心里发堵,却又不能露出分毫,就笑着说:“差不多了,我这几天又凑了一些。”便把之前对骆红花说过的纱厂抵押的那一番说辞同孟青又说了一遍,然后又问他:“孟老板,你把房子抵押到哪间银行了?”
孟青并不答他,只是笑笑,把那张支票仍旧装在信封里,递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