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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十一,三十二 ...

  •   三十一

      他这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了。等他洗漱完毕去敲客房的门,半天都没有听到响动,就猜孟青早已经起来了,便走下楼去。
      孟青正在花园里练功,傅玉华不知甚么时候来的,也不先去找他,同孟青两个人在这里说话。孟青说:“这些警察抓人抓得很是蹊跷。他说那个舞女是□□,我让人去查问了,并没什么可疑。怕是还有别的缘故。”
      傅玉华叹了口气,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的时局,收敛些总是不错的。他就是没有人管束,也不知将来哪家的小姐能收住他的心。”
      孟青愣了一下,低声的说道:“也是,不知三爷看得上哪个?”
      傅玉华“嗯”了一声,说:“他看上得都不成,一个个的都不像话。”
      孟青顿时沉默了下来,不自在的转过脸,看到他时,连忙收起了腿,端正的站直了,唤他道:“三爷。”傅玉声一本正经的唤他一声孟老板,他还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一丝局促的笑意来,傅玉声忍不住微微一笑。

      傅玉声走到傅玉华身边,同他抱怨道:“我不过晚起片刻,大哥你便在这里同人说我的坏话。”
      傅玉华一点也不给他情面:“什么片刻?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同孟老板说了半天的话,眼看着就要吃中饭了。你呀,若不是孟老板,你哪里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傅玉声实在无从辩驳。他这一觉睡得踏实,下来的时候也没看钟,便讪讪的不说话。孟青难得看到他这种吃瘪的模样,便忍不住看着他笑,也忘记了替他辩解。

      傅玉声在他面前挨了大哥的训,虽然觉着有些没面子,却还是顺着傅玉华的话说道:“又被孟老板看笑话了,”又说,“这一次也是多亏了孟老板。我昨晚还说他一定要住下,千万不能走,中午我要请他的。”
      傅玉华不以为然,摇头说:“这哪里算数,还要重谢的。”又教训他说,“我早上来之前,同警局的朋友通过电话了,说这件事十分的蹊跷,怕是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这样弄你。你这些日子都老实些,总没有错处的。”
      傅玉声不好当着孟青的面说出他的疑心,便敷衍地说道:“是是是,大哥说得是。我从此修心养性,在家里做和尚便是了。”
      孟青却认真起来,提议道:“不如三爷去我那里住些日子吧。”
      傅玉华颇有些意外,连忙推辞:“那怎么好。”傅玉声明白他的意思,他觉着孟青终究是个外人,这样不大合适。

      傅玉声知道他一向忙碌,特意来看自己,大约是要问起昨夜之事,不料孟青在这里,有些话便不方便说了。傅玉声同他说:“我中午要请孟老板吃饭,晚些再过去。大哥一起吃过了饭再走吧。”傅玉华便笑,说,“这才几点?我要去公司了,若要我做东,去了挂我的账便是,我先走一步。”
      孟青连忙说:“傅先生忙要紧事便是,三爷这里有我,放心好了。”
      傅玉华同他告辞了两句,也就不再客气了。

      傅玉声送他出去,才说:“我觉着是戴胜荣指使的。我听说陆老爷子对绑架一事生气得很,要他追查到底。我怕他是起了疑心,所以才找人来审我绑架一事。”于是便把昨晚的情形细细的描述了一遍,傅玉华沉吟片刻,颇为头痛,便说:“那你不如回去家里住。”
      傅玉声迟疑了一下,说:“若是回去,反倒显得刻意了。”
      傅玉华毫不客气的驳斥他道:“你是嫌回去不自在吧。”
      傅玉声没吭声,傅玉华就叹了口气,说:“总之你呀,收敛些吧。”又说:“孟老板这个人,真是十分的难得,你可不要得罪了他。听说你们之前有一阵子闹僵了?是怎么回事?”
      傅玉声很是意外,问他:“你听谁说的?”
      傅玉华没说是谁,只说,“不是就好。你千万不要开罪他。他虽然不是共进会的,但说话也很有分量,日后怕是还要仰仗他。”又问道,“杜鑫呢?怎么不见他?”
      傅玉声便说:“他家里出了些事,我放他回乡下去了。”
      傅玉华想了想,嘱咐他说:“这一阵子管好家里的人,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傅玉声便一一应了,送他走出门去,见他上车的背影很有几分落寞,心中暗悔,想,是我惹出这些荒唐事来,害得众人都不安生。又想到郑玲丽,心中十分的不忍,想找人打听一番,却又怕会牵累她,可若是不去打问,却又于心不安。

      他心里正为了这件事情踌躇不定,孟青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奇怪的问道:“三爷,傅先生都走了,你还站在这里做甚么?”
      傅玉声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孟青忍不住就笑了,说:“三爷想什么,这样的出神?”
      傅玉声不好意思说他在想那个舞女的下落,便道:“大哥方才问我,是不是之前和你闹僵了。我正在想,怎么这桩事人人都知道了?”
      孟青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神情尴尬,正要解释,傅玉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问说:“共进会是怎么一回事?”
      孟青的脸色变得严肃,想了半晌才说:“三爷,这个一时半刻讲不清的。”
      傅玉声原本只是顺口一问,没想到他这样认真,便调侃道:“我在南京时倒是听说过,共进会清党有功,领袖不是还特意封赏了一番么。孟老板若是也在共进会,加官进爵,岂不是指日可待?”
      孟青勉强笑笑,半天才说:“三爷又来取笑我。”

      傅玉声也不知说错了什么,又惹得他不高兴,心中很是不解。转念一想,也是,我说这些做什么。北伐也好,立宪也好,复辟也罢,都与我没什么干系,我只要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好了。他的性子比我还要寡淡许多,简直就是个木头,同他说什么加官进爵,岂不是笑话?索性把话岔开,又问他道:“也不知孟老板中午想吃些什么?”
      孟青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说:“是我要请三爷,自然要看三爷的意思。你想吃什么?”
      傅玉声哪里是要他请客,只是夜里怕他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所以才说那样的话。听他反过来问自己,便忍不住笑了,又想要逗他,一本正经的说:“孟老板好大的口气,难道我想吃什么都有?”
      孟青居然认真起来,问他说:“三爷想吃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世间有的,便不是难事。”
      傅玉声听他胸有成竹,不由得笑了,说:“别的倒也罢了。太过稀奇的,倒好似我在难为孟老板。”孟青连忙摇头,说道:“能请三爷吃饭,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若是你想吃什么不曾吃过的,我自然想法给三爷弄来。”

      傅玉声心里一动,停住了脚步,多看了他两眼,孟青这才回过神来,脸色泛红,一双眼睛简直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讪讪的问道:“不知三爷想吃甚么?”
      傅玉声原本想再逗他两句的,可见他这样认真,却又有些说不出口。他心里转过些隐隐绰绰的念头,却又觉着自己把人家好端端的孟老板想歪了,便笑着说:“随便吃些吧,孟老板下午有事么?”
      “倒是没什么事,三爷要出去么?”想了想,仍有些放心不下,便试探着问说:“三爷,不如你请人写个门生帖,跟杜先生拜个师吧。”
      傅玉声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不免觉着意外。
      孟青还以为他不乐意,便有些黯然,说:“我知道三爷看不上这个。只是眼下时局不好,拜了杜先生,到底是道护身符。上海这个地方,只有青帮最大。别的老板面前我也不太说得上话,只有杜先生…….”
      傅玉声拦住了他,有些好笑的说:“孟老板,难道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不识抬举的人么?你为我好,难道我会听不出?”
      孟青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三爷!我是怕你觉着委屈。你同我又不一样,你若是不喜欢,就当我没说。”

      三十二

      傅玉声心口一跳,竟然愣在了那里。
      这些青红两帮的流氓无赖,用上海话讲,都是些坑蒙拐骗,不走正道的白相人。寻常的人待他,或者客气,或者敬而远之,但心里总是很看他不上的。即便是孟青,傅玉声起初也觉着,这不过又是个投机取巧的武夫罢了。
      他只是不料孟青这样的明白,竟将他曲曲折折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在这人的面前,他简直无所遁形一般。

      傅玉声心慌不已,勉强定了定心神,才说:“孟老板,你这话说的,我有甚么可委屈的?能投在杜先生门下,这可比甚么保命护身符都要管用。若是你肯帮我搭桥牵线,那我还要重谢你呢!”
      孟青见他这样客气,不免神情黯然,说:“三爷何必这么见外?我都说了,若是有甚么地方能用得上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们正两个站在门口说话,佣人突然走到了近前,傅玉声问说什么事,他说:“少爷,外面有位姑娘,说是姓骆,要见你。”

      两人都十分的意外。傅玉声心想,难道是骆红花?看了孟青一眼,见他脸色发青,也不敢造次。之前他同孟青闹翻,不就是因为这位红花姑娘的缘故么?傅玉声问道:“她说了什么事?”孟青却说:“三爷不必顾忌我,去见她就是了。我进去等着。”
      傅玉声心想,这可不成!不由分说的便拽住了他不许他走。

      来得果然是骆红花,她一进来,看到孟青还有些吃惊,大约是没有料到他也在这里。看向他时,还笑了一下,说,“三爷,我今日前来是有事情的。你可千万不要嫌我多事呀。”
      傅玉声连忙和她客气了半天,又屏息凝神的听她开口,却不料她竟是为了郑玲丽而来。
      原来郑玲丽有一个要好的小姐妹,两人一向住在一处。原本约好今日里要去郑玲丽干娘家里,结果郑玲丽昨晚彻夜不归,她心中不安,等到天明,便去打听了一番。她在舞厅里听说郑玲丽是和傅玉声一同离开的,也不好贸然上门,又不知是听谁说傅骆二人有些交情,便去求了骆红花。所以才有骆红花今日上门的拜访。

      傅玉声虽然于心有愧,却也觉着异样,想,不去警察局,找到我这里算什么呢?这分明就是托词呀。他看了孟青一眼,才大略的把昨晚之事讲过了一遍。
      骆红花听后很是惊讶,沉吟半晌才说:“三爷虽然才来上海不久,但也不至于被错认成□□抓起来,难道这个郑玲丽真的有鬼?”
      傅玉声哪里敢说出心中的猜疑,便说:“我看她当真不像□□,”犹豫一下,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原本想找人帮我去打听一下。只是我们一同被抓,由我出面到底不好,不如骆姑娘帮我去趟警察厅,保她出来。也不枉我与她相交一场。”
      骆红花笑吟吟的看他,说:“三爷,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岂有不帮的道理?”看了孟青一眼,才又说:“倒是你,身边放着孟老板不使唤,倒要托付我?”

      傅玉声很是不解,既然她也是受人托请,何不顺水推舟去办这件事,还落了两份人情?何必又来打趣他呢?
      傅玉声一阵无奈,自嘲道:“若不是孟老板,你今日里还见不着我呢。”
      骆红花很是惊讶,一定要他说个端详。这时也快到正午时分,傅玉声索性请她一同吃饭,孟青没说什么,一路都十分安静。
      因多了个骆红花,傅玉声便同孟青商议要去光华楼,孟青只说:“看三爷的意思就好,”傅玉声还记得之前他避走常州的事,很怕他这次又误会了,对着骆红花时便一本正经,不再多话,十分的谨慎。骆红花倒还是同之前一般同他说话玩笑,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吃饭的时候,傅玉声听她闲谈,才知道原来自己同郑玲丽的事情已经在舞场里传遍了,根本瞒不住。骆红花歪着头看他,问说:“三爷,你当真那么喜欢她呀,还是同她玩玩罢了?”
      傅玉声没想到她这样不饶人,尴尬了一下,还不曾开口,骆红花又说:“我听她那个小姐妹说了,三爷真是新派得很,还带她看什么法兰西话剧,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开口闭口都是三爷呀。”
      傅玉声被她说得大不自在,咳嗽了两声,便说:“我在上海的日子短,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新鲜玩意,让骆姑娘见笑了。”
      骆红花抿嘴一笑,还要说话,孟青却突然把筷子一放,叫她道,“红花!”
      骆红花被他吓了一跳,瞥了他一眼,不情愿的问他:“怎么?”
      孟青有些烦躁,说:“那个郑玲丽把三爷害得还不够惨吗?你总提她做什么!你若是也想同三爷交朋友,便明明白白的说,犯不着这样的拐弯抹角。”
      骆红花愣了一下,傅玉声也很是意外,不知道他怎么发起这样一通脾气,又怕她下不来台,正要开口,骆红花却突然笑了。她扬起下巴,笑嘻嘻的说道:“不错。我呀,我就是喜欢三爷,想同三爷交朋友。”
      傅玉声不料她这样敢讲,暗暗叫苦,连忙说:“骆姑娘,你可不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了!”又一本正经的说,“上次我去见你,还惹得孟老板生了气,躲到了常州。我在上海可就这么一个大靠山,你可千万不要害我呀!”
      骆红花噗嗤一笑,眼波流转的看了孟青一眼,慢悠悠拖长了声音说道:“好吧。”傅玉声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孟青却坐立不安起来,辩解道:“三爷,我去常州不是躲你……”
      骆红花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奇道:“是吗?可干爹说你那时候抢着要去常州呀。他还觉着奇怪呢,说不像是你的性子。当真不是为了躲着三爷吗?”
      傅玉声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件新闻,原来这人当初果然是为了躲他才离开上海的,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孟青不料她竟然三两句话把自己卖了个干净,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发作,却又碍着傅玉声,便低声喝道,“你不要胡说!”又讪讪的同傅玉声解释道:“三爷不要听她的,她道听途说了两句,便当做新闻一般四处乱讲!”

      骆红花哼了一声,说:“你就知道教训我!喜欢三爷的人多了,凤萍也喜欢三爷呀,你怎么不去凶她?”又委委屈屈的同傅玉声说:“三爷,我原本是想,既然答应了你要去保那个郑玲丽出来,那就索性帮到底好了。我看那个郑玲丽喜欢你的很。你若是也喜欢她呢,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若是怕她有□□嫌疑,日后甩不脱,我呀,我就索性帮你吓一吓她,叫她断了念头,不要再来缠着你,你说怎样?”
      她都这么讲了,傅玉声哪里还能说出一个不字,便向骆红花敬酒,说:“那就有劳骆姑娘了。我家里的生意也忙,也不好总陪着她。她出来之后若是不好谋生,麻烦骆姑娘替我接济着些,只是千万不要讲是我。我等等就叫人给你送到荣生去。”
      孟青安抚他道:“三爷放心好了,红花办事很妥当的。那个郑玲丽到底有些说不清,三爷就不必再同她来往了。”
      骆红花撇撇嘴,同傅玉声说:“孟老板心心念念的都是三爷。他呀,巴不得三爷同我们这样的人没一丁点的干系,绝不要来往,他才放心呢!”
      孟青被她说得恼了,道:“难道是我冤枉了你?往日的不说,只说眼下,你看看你交得都是什么样的人?那个马敬宗天天往荣生跑,长着眼睛的都看见了。路五爷没说过你?我没劝过你?你就是不听,总要去招惹这种人。他这个人是不讲道理的,连民政厅长的儿子都敢打,你这个性子不改一改,总有一天要栽在他手里!”
      骆红花原本还是笑吟吟的,听他这么说终于变了脸,眼眶泛红,狠狠看他片刻,说道,“马敬宗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他缠着我还是我的不是了?我行得正坐得端,怎么就不能同三爷交朋友了?你看不上我,三爷难道也看不上我?我就是喜欢三爷这样温柔的性子,我偏偏要同三爷交朋友!你是谁,凭什么管我?孟阿生,干爹让着你,不要以为我也要让着你!”说着就站起身来,同傅玉声点了点头,说:“三爷,我今天先走一步!回头办完了事再去找你。今天的事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她把话说完,竟然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傅玉声吃了一惊,起身阻拦,也已经来不及了。他不好做什么,就连忙同孟青说,“孟老板,你快去同她陪个不是呀,她到底是个姑娘,你怎么这样说话呢?”
      孟青还在生气,同他说:“三爷不必管她!她从来不听人劝的。路五爷说了她多少次了,她哪次听过?我说了也没用。三爷只要离她远远的就成了!”他越说越恼,又道,“三爷,你不要听她胡说!她说我看不上她,这是什么话?我同她有什么分别?可我们这样的人,怎么配和三爷一起?她还要同三爷交朋友,若真同她搅在一起,谁知道会蹚到什么浑水里去?”他说到这里,脸色发青,胸口也剧烈的起伏着,大约是气极了。“还有那个郑玲丽,三爷,不是我多事,哪怕你再喜欢她,还是不要同她再见了。她万一真是□□可怎么好!你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汪寿华也还算是杜先生的师叔,他跟□□有些讲不清,不也一样没命了?三爷,你若是有个好歹,我……”他激动得厉害,未出口的话哽在喉中,竟然说不出下去了。

      傅玉声从未见他这样的失态,愣了一下,心里异样得很。那隐隐绰绰的念头,忍不住又冒了出来。孟青一直都在看着他,一双眼睛也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羞恼,看起来激烈而又明亮,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处。傅玉声一颗心扑通通的直跳,急忙的扭过了头去,竟然片刻也不敢同他直视。
      孟青见他神情闪烁,还以为他是被吓着了,很是懊悔,连忙道:“三爷,你别怕,她也未必就真是□□。”又说,“那些人平日里敲人竹杠敲惯了,怕是没想到真是三爷。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同那个郑玲丽来往了。万一有什么事,还有我在这里顶着,三爷放心就是。”
      孟青同他挨得极近,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喝了酒的缘故,傅玉声只觉得他身上的热意逼人,心里慌张得很,却又不好躲避,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了一杯酒在手里。也不敢看他,自嘲道,“孟老板千万不要笑我,我胆子小的很。”又说,“昨晚的事,我真是吓得不轻。亏得孟老板来救我,不然…….”
      孟青坐在他身边,连忙的摇头:“我怎么会笑三爷?我自己都吓得不轻呢。”又热切的提议道:“三爷,若是你不嫌弃,这几日便住到我那里去吧。”他脸上泛起红晕,也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目不转晴的看着傅玉声。
      傅玉声哪里敢应,却又不得不看着他:“我倒也想。孟老板梅园头的宅子,我还没住够呢。”孟青高兴起来,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就去梅园头。我也陪着三爷,索性多住些日子。”又自言自语道,“三爷都瘦了,不如趁机好好歇歇。”
      傅玉声见他这样盛情相邀,不免想起陆少棋,无端的害怕起来,想,他这样认真的人,早知道我就不该招惹。

      他为难的说:“我倒是想去,可家里的生意着实走不开呀。”他很怕孟青再提这件事,又因为心里那点难以启齿的疑虑,故意岔开了话题:“孟老板,不是我说你,你实在不该这么同骆姑娘说话。”
      孟青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起骆红花,便有些不高兴,却没有说话。
      “她一个女子,要撑场面,要讲人情,办这些事本来就不容易。她若是羞羞怯怯,怎么来问我郑玲丽的下落,别人托她的事,她又要怎么办呢?”他顿了顿,才又说:“她面子上同我亲亲热热,口头上要夸我赞我,也不好得罪我。可她心里指不定还怎么骂我呢。我占了舞女的便宜,进了看守所,却只顾自己脱身,身边人好不好都不问一声,”孟青脸色一黯,刚要开口,傅玉声抬起手来拦住他,又说,“孟老板,你容我把话说完,你听了也不要生气。”
      孟青迟疑了一下,才说:“三爷有话放心说便是,我怎么会同你生气。”
      傅玉声心里叹了口气,说,“孟老板,你难道不曾想过,我与她才认得几日?她对我这样周到,这样的亲热。你与她认得的这样久了,何等样的交情?骆姑娘为什么要同你生气?孟老板,你说的话伤着她的心了,她在意得很,所以才大发脾气,你还看不出么?”
      孟青愣在了那里。傅玉声见他半句话也没有,心里着急,又怕他说出什么别的话来不好收场,索性把话说穿了:“孟老板,依我看,骆姑娘她怕是喜欢你呢。”
      孟青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傅玉声拦住了他,带着几分笑意说:“孟老板,你想想我的话,是不是该去同她陪个不是?”
      孟青却出奇的沉默起来,傅玉声心里七上八下。孟青半晌才说:“三爷,你想多了。红花她……其实是路五爷的女人。我照顾她,一来是受了路五爷的恩情,二来是她年纪轻,我又没什么亲人,所以把她当做妹妹一样。”
      这句话实在出人意料,可傅玉声却并不觉着惊讶,只是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罢了,又何必要说破?

      孟青又道:“三爷,你放心好了,她同我生气也是常有的事,过几日她的气也就消了。”他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又说道,“我也是气她没有分寸,并不是怪三爷,上次也是。三爷千万不要多想……”他眼眶都红了,喃喃的说道,“上次都是我的不是。我同三爷发了顿脾气,转身就跑了。三爷来找我,我还躲着不见,害得三爷生了病。三爷,你实在不必为我疏远她,也千万别这样同我客气,我看着心里真难受,”他突然握住了傅玉声的手,赌咒发誓般的说道,“三爷,我万万不会为了个女人同三爷翻脸的,我真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得颠三倒四,已然忘情,傅玉声浑身都火烧一般的发着烫,挣又挣不开,又羞又窘。看他还要喝,连忙从他手里抢过酒壶,掂了掂,竟已空空如也。
      方才他同骆红花说话时,这人闷声不吭的喝了这许多,傅玉声的心不住的往下沉,不安极了。

      孟青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大约是怕他下不来台,殷切的说道,“三爷,你千万不要疑心,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并不是红花。红花生得好看,三爷喜欢她,我没话说。若是三爷愿意同她做朋友,我去替你同路五爷讲。只要三爷高兴,这些都不算什么的。”
      傅玉声听他声音酸涩,心里很不是滋味,将他拦住,道:“孟老板,不必说了。原来我们两个都是误会一场,既然如此,往后谁也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改日等骆姑娘的终身有了托付,我们这件事倒好当个笑话讲讲的。”
      孟青愣了一下,看他片刻,等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忍不住要笑,连连的答应道,”好。“

      傅玉声怕他吃醉了,不敢再同他留在这里,又讲了两句,便同他一并走下楼去。方才那顿饭吃得一团糟,到了外面被风一吹,两个人都清醒了许多,一时间无话可讲,便有些尴尬。
      傅玉声到了楼下,突然问说:“对了,我听她叫你孟阿生,这是怎么回事?”
      孟青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说:“是我之前的乡下名字,后来才改的。她叫惯了,骂我的时候,就这么叫着,难听得很。”
      傅玉声笑了起来,喃喃的念了两遍,说:“阿生,阿生。”便说,“怎么会难听,我觉得好听,叫着比孟老板顺口。”
      孟青走得比他快些,这时突然站住了,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些醺然的醉意,笑着说:“怎么听三爷念出来,好像是好听了许多?”
      傅玉声见他欢喜,心里就是一动,想说什么,可一想起方才的种种,却还是生生的忍住了。

      孟青还想送他回去,他借口说要去公司不用人送,孟青还是不放心,仍要送他。他便笑了,说:“叫我大哥看见,又不知要怎样担心了。”孟青方才作罢。
      他坐上黄包车,车夫拉起车子,往前跑了两步。他不经意间回头去看,孟青仍站在路边看他,见他回头,便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可是同孟青四目相对,道别之际,心里却止不住的难受起来。
      他勉强的笑笑,点了点头,这才回过头来,叹了一声,闭起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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