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站在巡长身后的那位小警官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将他拽住。他在看守所里呆了大半夜,又惊又怕,夜里又冷,所以他的脸色原本就有些青白。那位小警官一看就慌了神,摇了摇他,见他不动,就伸手去掐他的人中。
幸好傅玉声早有准备,咬紧了牙关,装作发病的模样,不然哪里忍得住。饶是这样,还痛得他想要打人。
小警官有些怕了,小声的说:“怎么办,要不要请大夫来?要是他有了个好歹,事情可就闹大了。”巡长气急败坏,压低声音说:“放屁!你胡说什么!先把他抬到床上去!”却也有些后怕,伸手到他鼻子底下,发觉他还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假意说道:“那就给傅家打个电话,看是不是傅先生。”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先给他揉揉心口!”
傅玉声被他们两个架起来放在了床上,小警官胡乱的给他揉着胸,压得他胸口疼,傅玉声被他折腾得厉害,只好装作缓过来的一般舒了口气。小警官这才放下心来,给他盖了一床单薄的棉被,急匆匆的跟着巡长走了出去,仍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傅玉声不好就这么起来,只好躺在那里装病。他也看出来了,这绝不是把他当做□□的做派。他想起叶瀚文说过的话,疑心这些都是戴胜荣的指使。他做贼心虚,觉着戴胜荣已经知道了绑架一事有鬼,所以才布置了这一出戏来探他的口风。
傅玉声心中后怕不已,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昏了头。虽然是陆少棋仗势欺人在先,可他就该痛痛快快的把那栋房子拱手相送,总好过惹出这许多事来,难以收场!
他在那里也不知躺了多久,就听到外面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匆匆的朝他这里走了过来。他心里一惊,慌忙装睡,不消片刻,便听到门上取锁的声音,然后他听到孟青愤怒的问道:“怎么还挂锁!”
小警官惊慌起来,支支吾吾的说道:“我们不知道他是傅先生,怕他是□□……”
孟青顿时大怒,骂道:“他若是□□,那我也是□□了?我不是共进会的,是不是也算□□?”
小警官哪里还敢答话,慌忙的把门打开,孟青又急又怒的走了进来,见他躺在那里,大吃了一惊,连声的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又用手试探他的额头,大约是觉着冰凉,气得浑身发抖,将他架了起来,搀扶着就要出去。小警官伸手想要帮忙,孟青骂道:“滚!”
小警官跑去把牢门拉开,不住的发抖,又跟着他们走了出去,哀求道:“孟老板,我真的不知道是傅先生……”
孟青忍着火气,低声的说:“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路?若是□□,今天的事情就算了,你也不许同别人提起,别说三爷认识她!知道么!”
小警官头如捣蒜,连连的应道:“知道知道!”
孟青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她若真是□□,对外不许公布她在舞场里的名字,不许公布她是哪个舞场的,知道么!”
小警官愣了一下,头如捣蒜一般,连连的点道:“不会不会,不会让她跟傅先生扯上半点关系的!”
孟青单手搂住傅玉声的腰,另一只手取了皮夹子出来,丢给小警官,说:“记得我说的话。”
小警官又惊又喜,连忙捡了起来,应声虫似得说道:“记得记得!孟老板的话我一个字不漏都记得的!”
孟青这才半扶半拽的将傅玉声带出了看守所。他一路怒气冲冲,傅玉声根本不敢开口,只好仍旧装作生病的样子靠在他的身上。心里却想,难道是警察局给家里挂了电话吗?却又十分的不解,为什么来的是孟青,而不是家里的人。
孟青是坐着黄包车来的,扶他坐上了车以后,一双手臂紧紧的搂着他,着急的同车夫说要去英租界的西人诊所。傅玉声见他这么紧张,实在装不下去,只好伸手拽住他,解释道:“孟老板,其实不必了,我没甚么事的。”
孟青吃了一惊,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松开了手,小声的埋怨道:“三爷,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怎么也不吭一声?”
看守所前一共停着两辆黄包车,还有个人跟车夫们站在一起,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看起来十分的眼熟,似乎是孟青的手下。傅玉声看了看他,便笑了笑,并没有吭声。孟青明白过来,吩咐他道:“你先回去吧。”
那人得了这句话,便先告辞了。只留下身旁的黄包车和两个车夫。
傅玉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声的说:“哪里有一出警察局的门便醒来的道理?”
孟青一时无语,片刻后才说:“我先送三爷回去吧。夜里太凉,别又病了。”说完便将原本放在车上的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不放心的问说:“三爷,我看你脸色不大好,真的不去洋人的诊所里瞧瞧么?”
傅玉声听见那句“别又病了”,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口里却说:“没什么,回去喝些热汤便好了。”又问他:“就你来了吗?我听他们说要打电话去家里。”
孟青有些意外,愣了一下,说:“我不曾看见傅家的人,三爷,我送你回哪里去?”
傅玉声这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来得不是傅家人,反倒是他。看守所说要挂电话,根本就是哄他的。孟青会来,大约也是知道他的行迹,所以才能在半夜的时候赶来。
因此便说:“回我那里吧,”同车夫讲了他的地址,又对孟青说:“这样晚了,不如你也到我那里去。我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最近得了几瓶好酒,听说是十年份的,原本就想要送你,只是最近一直不曾见着你。”
孟青就笑了,说:“我原本就要送三爷回去的。你说这话,倒好像我是为了酒才要送你回去的。”他坐上另一辆空车,同傅玉声说道:“三爷,大衣裹紧些,夜里凉,你小心些。”
傅玉声被他这么仔细的嘱咐,觉着很不好意思,又觉着心里暖融融的,便含混的嗯了一声。
三十
夜里的风果然很有些凉意,傅玉声不由自主的将大衣裹紧了些,庆幸孟青想得这样周到。
到了家里,他头一件事便是给傅公馆挂电话,才知道警察局刚刚同傅玉华通过电话,一通的致歉,说是抓错了人,已经被孟老板带走了云云。傅玉声不由得好笑起来,说:“若不是孟老板,我这时候还在看守所里装病呢。”傅玉华叹了一声,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时半刻怕是说不清楚了。你先好好的歇着吧,明早我再去找你。”
傅玉声便应了声,这才挂了电话。
傅玉声请孟青去小餐厅稍坐片刻,孟青就顺着他的意思照做了。家里开着热水汀,自然是十分的暖和,厨房里的热汤也已经烧好了,又照着他的吩咐弄了几样小菜端了上来。外面夜色深沉,房间里却暖融融的,还带着热汤的香气,方才夜里的阵阵冷风,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孟青撩起长衫坐了下去,他坐姿很正,又挺直了腰杆,看起来端正却又拘谨。
傅玉声抬头看他时,两人的目光正巧撞在一起,孟青转开脸,慌乱的说道:“三爷,这一天从早到晚的,你怕是累坏了吧?还是早些睡的好。”
傅玉声眼底都是笑意,坐在了他身旁,说:“那也不能失礼。孟老板辛苦了,先吃点酒暖暖身子,然后再睡觉。”便把来时路上说过的酒拿给他看,颇有些得意的说道,“这个是玉和泉的老酒。老板同我说了,这个怕是能有十几年呢,若是别人,他是不卖的。”
孟青看他这样自得,忍不住也笑了,接过来看了看,却又摇头道,“这样好的酒,我可不舍得喝。三爷还不如留着送给别人呢。”
傅玉声不以为然,说,“酒就是要喝的呀。若是不喝,供起来,难道看就看饱了?”又说:“送给别人就糟蹋了,还是要送给孟老板的。”
孟青的脸微微泛红,似乎很是高兴,也爽快的说道:“既然三爷都这么说了,那就打开喝吧。这样的好酒,你也稍微喝一点,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孟青挽起袖子,仔细的将酒打开,先给他倒了半盅,握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不肯给他了,说:“还是热一热再喝的好。”
傅玉声并不当回事,想要接过来,孟青却不肯放。酒盅不小,被他握紧了就抢不过来。傅玉声不料他这样的固执,看他一眼,突然就笑了,说:“孟老板,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被人抓走了?”
孟青手一抖,便有些慌了神,傅玉声趁机掰开他的手,将酒盅取出,说,“我少喝一点,”又道:“孟老板,你前些日子说有事要忙,我就信了你,一直没去打扰。今日若不是被人抓去看守所,只怕连孟老板的面也见不上呢。”
孟青不好再去抢他的酒盅,神情很是尴尬,半天才说:“其实已经忙完了,我看三爷总是忙得很,不好打扰,就没来拜访。”
傅玉声愣了一下,半天才回过味来。想,他果然派人跟着自己。又想,怪不得,所以出了事他才会这样快就赶了过来。本该觉着不快的,却又觉得幸亏他这一番好意,不然还不知要在看守所里呆到什么时辰。于是心里矛盾非常,也不知是甚么滋味。
他同孟青解释道:“你是不知道,我那位大哥,真是拼命三郎转世。他自己忙得团团转也就罢了,逼迫得我也不敢懈怠,再这么下去,我就要熬不住了。”
孟青听他抱怨,却不信:“三爷总是这么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只会躲懒。可我听说三爷厉害得很呢,人缘也好。”想了想又说,“我前些日子在荣生遇到何先生的伯父,他还说起你呢。说你生着重病还去董事会,又说如今各处因为西北旱灾闹着棉荒,听说三爷早早就囤了棉,还夸你有远见呢,说你为人仗义,实在难得。”
傅玉声不料他连何先璧都认得,心里十分的意外。这人是前清举人,痛恨革命,前些年北方复辟闹剧接二连三,何家私底下也颇出了一份力,便是因了这人。这人肯做利华新公司的董事,也是因为何应敏帮他说话。不过在这位遗老面前,他也只敢谈谈经济,生怕有所冒犯,不料这人竟对着别人夸赞他。
傅玉声很不好意思,说:“唉,说那些又有甚么用?纱厂难以为继,工人的薪水都开不出来。我这次回去南京,就是要把纱厂抵押给银行。这桩事说起来实在是太过丢人,哎,不提也罢。”他手里的囤棉都是借贷所为,如今已经尽数抛售完毕。他并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买卖上总是留些余地,因此囤棉转出之事,他要价不高,只求心安罢了。只是想到不久之后洋棉纷沓而至,市场的棉价将会一落千丈,心里便不由得一阵子唏嘘。
孟青认真的看着他,说:“三爷为什么总要这样贬低自己?你人品好,又仗义,这世上象三爷这样的人,实在不多了。”
傅玉声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看他的,所以听到这样的话,丝毫也不意外。
只是他自己并不是这样想。
孟青见他不以为意,便有点着急,说:“三爷,我是真心的。”顿了顿,问他,“三爷,我识字的,你知道么?”
傅玉声不知他怎么提起这个,笑着点头,说:“杜鑫见过你抄经,说你的字倒是不错呢,他羡慕得很。”
孟青不料他竟知道,也不敢看他,自暴自弃的说道,“三爷想不到我这样的人也识字吧?”
傅玉声刚要说话,孟青又说,“我是在三爷那里识了字的。”
傅玉声十分的惊讶,孟青看他神情,忍不住露出笑意,缓缓说道,“你那时候在南京给下人请先生,教人念书识字,我在那里养伤,也有幸受教,因此认了字。三爷这样开明,这样有义气的人,我在上海这些年了,也不曾见过几个。”
傅玉声被他这样夸赞,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孟青把他手中的酒盅取走,说,“这酒既然是三爷送我的,那我就替三爷喝了吧。”说完便用手遮着,一盅饮尽,冲他微微一笑。然后劝他道:“三爷,不早了,歇歇吧。”
傅玉声没料到他竟使出这样的手段来,一时间又好笑又好气,说:“孟老板,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要计较,岂不是小气了?”
孟青站起身来,赶他回楼上去睡,认真的说:“我明天请三爷喝酒赔罪,好不好?”
傅玉声原本还想同他多说两句,结果听到自鸣钟铛铛的响了起来,无奈之极,只好往前走了两步,扶着扶手走上楼去。到了客房,孟青正要推门进去,傅玉声回过头来嘱咐他道:“那你可不许背着我偷偷的走了!”又振振有词的说道,“你这个人说话总是不算数,我担心得很。”
孟青脸红起来,只是看他笑吟吟的,知道他又在开自己玩笑,便有些着恼的喊道:“三爷!”
傅玉声见他这样不好意思,也不好再逗弄他,便笑着说:“我还等着孟老板请我喝酒看戏呢,之前不是说好的?这次可千万不能忘记了。”
孟青站在门外看他,半晌才说:“三爷,你放心吧。”傅玉声这才放心的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