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神话》隐士猫

10、活着 你活着是

　　「托斯滕，你上午缺勤了。」
　　弗林斯上午在克洛泽的医院，喝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红茶。
　　「我有请过假！」他一边大踏步地走进第零实验室，一边大声解释。虽然那些机器看上去和以前没有分别，可是弗林斯注意到，在他走进房间之后，表示硬盘读取速度的绿色光点闪动得更快了——
　　这已经不再是一台普通的电子计算机，「他」是活生生的、有感情有思想的人。他会因为外界环境的改变而流露出自己的心情，或兴奋，或喜悦，或悲伤……
　　如果这一切被曝光，那些人会杀死他吗？
　　杀死这个只存在于电子和信息流世界中的「灵魂」？
　　「可是沙夫还没有把你的请假记录录入考勤终端呢，说不定你这个月奖金会被扣掉的……」
　　弗林斯觉得他快要被气死了，明明担心受怕着眼前这个人会不会被销毁，而他居然在挂念自己的奖金？！（而且本来只有可怜的一点点）
　　「米夏埃尔！够了！」弗林斯终于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
　　「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你是个白痴！」现在，弗林斯已经习惯骂他白痴，而没有丝毫愧意。
　　「我……好吧。」
　　如果，如果巴拉克还有身体的话，弗林斯似乎猜得出他的身形和动作——他会稍显委屈地缩一下身体，挠挠鼻子，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地板……
　　弗林斯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摸一下他卷曲的黑色短发，可碰到的却是冰冷的电脑屏幕。
　　「米夏……对不起。」
　　「我说过了啊，我没有怪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弗林斯猛然抬起头，走到巴拉克曾经躺着的恒温箱边，现在它的内部仍然保持着温暖干燥的环境，他甚至产生了错觉——巴拉克沉沉睡去的脸上，似乎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托斯滕。」巴拉克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弗林斯甚至听出了合成男音中的几丝欢快。「至少，还活着……」
　　怎么可能。
　　「在我看来，活着就是维持自己本性的一部分，然后向前跑！」卡恩的话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开，弗林斯觉得眼前出现了炫目的火花。
　　「活着。」他喃喃自语。原来自己早就知道活着的意思！早就知道，早就——
　　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弗林斯就知道了。
　　「我是米夏，米夏埃尔巴拉克，听他们说你踢球很棒，所以我想和你踢球。」抱着球的黑发少年敲开自己的门，「我想和你踢球，好吗？」温暖的金红色阳光里，少年巴拉克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有些人天生聪敏，有些人生来就有坚毅的战斗力，有些人命中注定充满艺术细胞，有些人自幼便极富经商头脑——
　　而有些人，就是为了踢球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我会让你活着，并且一直、一直……」弗林斯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是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可以描述出的，坚定到令人心痛的笑容。
　　「跑吧，米夏！」

　　「佩尔，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默特萨克第十八次以「然后呢」回答博洛夫斯基的冷笑话时，终于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
　　「当然是因为托斯滕……」
　　保密计划已经启动，因此实验室里的大家也隐隐猜到些什么，可具体情况，大概也只有和托斯滕比较亲近的几个人知道。「沙夫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要不然呢？我觉得我们不要再惹出别的乱子，就是帮大忙了。」博洛夫斯基耸耸肩，好像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很担心他，你难道不觉得，自从……那之后，托斯滕变得不一样了？」默特萨克犹犹豫豫，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弗林斯的座位是空的；事实上现在绝大多数时候，他的座位都是空的。
　　「我倒觉得，他变得比以前好。不管怎么说，他再也不会一提起足球就竖眉毛——」博洛夫斯基至今还记得有次他们偷偷用实验室里最大的一台屏幕打足球游戏，结果被刚从外面回来的弗林斯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本来就喜欢，只是表现得很讨厌而已，你看不出来吗？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看不出来。」博洛夫斯基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你别乱猜，托斯滕不喜欢别人这样说他。」
　　「我只是觉得，明明很喜欢的东西，却非要在别人面前装作不喜欢甚至很讨厌，这种感觉一定很难过。我也说不好，可能是难过，可能是悲哀，反正就是那样的吧，」默特萨克琢磨了一会儿用词，觉得无论用哪个去形容都不太对，最终还是放弃了。「可是最近这一段时间以来，托斯滕身边那种很难过，很沉重的气场，慢慢变淡了。他简直像是……」
　　像是变了一个人。
　　「佩尔……或许那个人，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地无可替代。所以他甘心去换啊，用他的地位，荣誉，名声，甚至下半辈子——托斯滕要救他。」
　　他不是弗林斯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却是他独一无二的门钥匙，是他溶进血液和骨髓的，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的本能。
　　就像人饿了会想吃饭、渴了会找水、被踩到脚会痛……
　　弗林斯会不计一切代价换回巴拉克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