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神话》隐士猫

9、蒂默号 飞向宇宙深

　　「托马斯博士？」
　　「对不起，在您这么忙的时候……」
　　鲁迪沃勒尔摆了摆手，「请贝恩德施奈德博士来我办公室，十分钟……不，也许半个小时？」
　　沙夫环视一下四周，整个办公室以红黑两色为装饰色，家具又都是极简风的，难免会给人以压迫的感觉。沃勒尔虽然年纪不算大，可头发全白了，如此严肃的场合下，他那张脸看起来却有点儿喜剧效果。
　　当然他本人或许不这么觉得。沙夫装作不经意地偷偷打量沃勒尔，心里的弦逐渐紧绷起来。说是谈「合作」，可沃勒尔不可能不怀疑自己真实的意图……不过不要紧，鲁迪也算是半个熟人，况且当年……
　　沙夫快要陷入回忆中时，被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久等了，这位是这次发射计划的总负责人贝恩德施奈德博士，说实话，我对您的提案感到很吃惊——」沃勒尔停顿了一下，方便沙夫和施奈德简短地握个手。
　　「我大致浏览过您的报告书，我们对此也很有兴趣，只是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合作计划应该早在蒂默号研发阶段就确定下来，而不是等到飞行器发射的前一个月……这样不合理，托马斯先生，所以我想我们需要知道——」沃勒尔看了一眼局促坐在一边的施奈德，后者很明显不喜欢这样正式的场合，他正低着头，想方设法松开领带。
　　「我们想知道您急于提出这个方案的理由。」施奈德接上沃勒尔的话，同时迅速地搔了搔脖子，看样子领带令他很不舒服。
　　沙夫能想到的，让第零实验室里那台计算机正当化的理由是——宣称计算机将要搭乘那架无人探测飞行器！这比起送一个大活人上太空可要省钱多了，再者，由于这艘飞行器并不是回收性质的，而将会永远地在宇宙中漂流下去，因此量子思维会威胁人类这一说也就不复存在。这样一来，弗林斯所做的就不再是违法行为，只是先行实验而已……
　　「如果更早一些提出的话，我们需要开股东大会，投票决定是否方案是否可行……」施奈德努力向沙夫解释。
　　「可是蒂默号从设计之初就打算运送一个或两个志愿者上太空的，不是吗？」沙夫在这一点上，对自己的判断相当之自负。
　　「你说的没错，托马斯博士。」
　　「最终是因为成本吧？一个成年人体重六十公斤左右，而一套冬眠系统和体外循环设备则会超过两百公斤……而这样的飞行器，每增加一公斤的重量，其发射、运作维护成本就会超过一百万欧元！」
　　一直沉默着的沃勒尔做了个表示歉意的手势，制止了对话。「其实自从上次通话之后，我对您的一句话变得非常在意，托马斯博士。」
　　「——您说，生命，不一定是活的？」
　　「对『生命』的理解有许多种，对『活』的理解也有许多种。我不想纠缠哲学上的概念，浪费我们的时间，」沙夫明白，要尽可能在短时间内说服沃勒尔，这个看上去有点异想天开的构想才有实现的可能。「思维干涉技术其实早在二十三世纪就已经出现，当时由于量子计算机技术还未完全成熟，因此早期实验均采用经典计算机完成，而当时的超级计算机也只能模拟出脑细胞的简单活动，计算量实在是太大了。然而……」
　　「量子计算机诞生后，一切都变得很简单，由于量子位元技术益发成熟，计算机本身也足够压缩至很小的体积，这就是二十四世纪的『生命』！」
　　「诺伊维尔！」沃勒尔吃了一惊，「你和施奈德一起来的？」
　　「对啊！您没看见吗……」奥利弗诺伊维尔小声地嘟囔一句，紧接着满怀希望把目光投向沙夫。「托马斯博士，我之前听说过量子思维干涉，觉得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可也知道这一直是生物科学的禁区，如果这次……这次可以在蒂默上试试看的话……」
　　「奥利弗！」施奈德皱着眉头瞪了一眼诺伊维尔，后者很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地瘫软在座位上。
　　沙夫向诺伊维尔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隐隐觉得有戏。「鲁迪博士，这就是我的意思——他拥有人类的智能，却又摆脱了这个麻烦的□□，他活着，却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不需要饮食和睡眠——」
　　「这台计算机到底有多重？」施奈德突然插了一句嘴，这回轮到沃勒尔瞪他了，「贝恩德！这不是你能做决定的事情！」
　　「我想也不是您，鲁迪先生。」施奈德冷静地反驳，「这事情如果在股东大会上摊牌，等那些人凑在一起就需要至少半个月吧……」
　　沃勒尔咬了咬嘴唇，而诺伊维尔黑溜溜的眼珠来回扫视施奈德和沃勒尔，这些小动作全被沙夫看在眼里。他需要最后强有力的一击……当他谨慎挑选好嘴边的词语时，却看见沃勒尔站在施奈德背后轻轻冲自己摇了摇头，仿佛知道沙夫接下去打算说什么。
　　「我们需要时间，托马斯博士。请你谅解，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能现在，在这里，被我们三个人决定，你能理解吗？毕竟拜耳航空高层是有军方背景的……不过我们有我们的紧急程序，您如果能提供更详细的可行性分析报告，包括实验参数，成本预算，还有目的和理由什么的，走紧急程序绕过股东，直接呈报给军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沙夫焦急地望向沃勒尔，他又从施奈德身边走开了——这个人究竟在做什么？！沙夫几乎能感觉到宝贵的时间一点一滴地从手指缝里流走……
　　「鲁迪博士！……请您……」
　　「所以就先这样吧，」沃勒尔抓了抓他的白头发，然后面向施奈德和诺伊维尔下达逐客令。「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程序上不合法的话，会有麻烦的。你们的意见……我会参考，所以先回去吧。」
　　施奈德和诺伊维尔同时收回了一直紧盯着沃勒尔的眼光，施奈德的领带终于被扯开了，白衬衣的领口乱糟糟地翻在外面，他看上去总算恢复顺畅地呼吸和说话。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看起来真不习惯。」
　　「别提了，刚才有个视频会议。」
　　「哈哈，辛苦你了！」
　　「……蒂默今天的检测怎么样？」
　　「棒极了，简直随时可以发射！」
　　「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说，威悉生物科技的那个合作方案会通过吗？」
　　「不知道，不过……」
　　沙夫努力竖起耳朵想听清走出办公室的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可是很快，他们的背影就消失在白色走廊的转角处。
　　「忘记跟你介绍了，奥利弗诺伊维尔是负责做蒂默整个控制系统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计算机和程序。你的计划一发来，他，还有施奈德，这群研究室里搞科研的都激动到不行……毕竟，谁都希望能有人和蒂默在一起，飞到几百万光年之外的未知世界。哪怕不是活生生的人，也行啊。」沃勒尔边陪同沙夫走向电梯，边开始向他解释，不由得也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也许蒂默会见证恒星毁灭，星系消失，甚至发现各种各样的地外文明，但是只有那个人在，才能够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并直接以人类的思维去思考……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简直可以载入史册……虽然我们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无意义。」
　　沙夫觉得口干舌燥。这个人在搞什么鬼？！自己可不是特意跑来听他大发感慨的。
　　「我记得他，那个小个子。」此时他们正并肩走在长长的、涂成淡褐色的通道里，两边都是实验室巨大的玻璃窗，淡淡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地面和墙壁上铺满细长的条纹。「虽然看上去有点木讷，脑子还是很灵光……鲁迪博士，我一直都记得。」沙夫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毫不客气看向沃勒尔的眼睛，他本以为会看到惊慌失措，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深深浅浅的悲哀。
　　「我知道的，托马斯。虽然自从那次之后，拜耳和威悉几乎没什么业务往来……」沃勒尔垂着手，不知是心怀歉意，或是愧疚。「只是我暂时不想让那孩子知道，他现在得专心……」
　　「他必须知道。」沙夫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不留丝毫余地。
　　「这件事请交给我，我会慢慢告诉他的。」
　　「我相信你，博士。对不起，赶在你们这么紧要的关头，可是我也只能找你帮我的忙了。」或许是沃勒尔态度的软化，沙夫的口气也恢复成平时的样子，「我们上次合作得还算成功，不是吗？」
　　如果能找一个词来形容沃勒尔此时的感受，大约除了「如芒在背」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了吧。
　　「你居然威胁我，托马斯！」
　　「我没有，真的，只是希望您帮我……我们其实都一样。」沙夫长长叹了一口气，脑海中掠过弗林斯的脸。「我们都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孩子们受到伤害，不是吗？」淡褐色的墙面映衬下，沙夫的脸色看上去如此苍白。「您当年是这样，而我现在……终于能够体会到您的心情了。」
　　沃勒尔稍微勾起唇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至今也不认为他们错了……当然，这是你们的专业范畴，我也不怎么懂。」
　　「谁知道呢？我也已经不懂了。鲁迪博士，您听说过潘多拉的故事吗？」
　　沃勒尔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接话。
　　「谁也不想打开它，谁也不想成为罪人——只是，技术和知识的爆炸是必然的，如果人类想要提高、进化自身，而不被其他文明所吞并的话。我这么坚信着，鲁迪博士。只是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沃勒尔觉得空气里充满压迫感，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卡尔斯滕年轻的脸孔浮上脑海，如果没有那次意外，如果他还活着……
　　「自从那次过后，我一直很困惑。」大约只是想缓解一下气氛，沃勒尔重新不紧不慢地开口，仿佛之前那番带有威胁意味并且过于沉重的对话并没有发生过。「你知道的，对于我们这种常年埋头于机械中、空间距离动辄以光年计算的人来说，生命是一件太浪漫的事情，可是我越来越不懂了——」
　　沃勒尔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被窗叶切成条形的光线里。白昼已转向日暮，沙夫瞧见那些光带已染上暗暗的橘红……
　　「到底怎样，才能算是活着呢？」
　　已经死去的人，可以活过来吗。
　　沙夫静静摇头的同时，大约是设定的时间到了，内嵌在墙壁中的发光板自动开启，并调节至舒服的温白色。「我情愿放弃一百个已经死去的人，也要挽回哪怕一个活人的生命。我说不好什么才叫活着，我只知道，不该让还活着的人……为了已经不在的人搭上性命。从这一点上来看，我真希望量子思维干涉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长长的甬道静得几乎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