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神话》隐士猫

11、拜耳的秘密 好不容易接

　　施奈德小心绕开地上乱七八糟的线，站在「蒂默」面前，仰视着这个即将离家，并且再也不会回来的「孩子」。距离发射还有不到十天了，施奈德回想起刚进拜耳航空时，「蒂默」只是草图上几根乱七八糟的线条；而现在，这架精巧的飞行器正静静卧在眼前，外壳上覆盖的太阳能电板折射出异样的颜色，它的模样比人类第一次向宇宙深处发射的「旅行者1号」更像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飞行器了。航空技术发展不过几百年，现在，这台印着拜耳狮子LOGO和德意志之鹰的飞行器将搭载能够代表最先进技术的设备，飞往宇宙更深、更远，人类从未到达，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它会在人类未可知的星系边缘擦过，静静俯瞰陨石雨毁灭一颗星球，会自动躲避更高级文明的定位追查系统，在它的监控器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像……它穿行在无声又辽阔的暗夜森林里，唯一的伙伴是3K的宇宙背景辐射。
　　这是一趟真正通向永恒的旅途。
　　施奈德想伸出手，摸摸「蒂默」，就像父亲抚摸真正的孩子那样。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自己本不应产生这些伤感又浪漫、关于生命的感慨……
　　「终于快要结束了啊——」施奈德听见背后熟悉的声音，「怎么，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怎么会，」他转过身，看到小个子的诺伊维尔向自己走来，「我只是在想，蒂默终于也有伴了……」
　　「啊！你是说威悉的那台计算机……」阳光不知何时漏入室内，给这样的场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施奈德站在「蒂默」边，诺伊维尔陪他一同仰望着这台几乎耗尽了他们青春的机器。
　　「我猜，我们肯定在想同一件事情。」
　　「我知道，贝恩德，我知道……」诺伊维尔轻轻叹了口气，「我刚刚进来时就在想了，如果他还在的话……」
　　「他会高兴的吧。」
　　诺伊维尔拍了拍施奈德的肩膀，「好啦，不要想太多了。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向前看」——施奈德觉得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次，好像他们都认为自己的时间不再流动了一般，可他本人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拜耳高层已经通过了威悉的申请，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贝恩德？」
　　「不知道，说实话，我对这些不太懂……」
　　「我想知道沃勒尔为什么愿意帮他们。」
　　「帮他们？你在说什么呐，我不觉得威悉需要我们帮忙……这合作是对双方都有利的，难道你不愿意看到有人陪伴蒂默吗？」
　　「我当然愿意啊！这个消息内部传出来之后，拜耳航空的股票涨了百分之十七！舆论公开的话，说不定会更多……」
　　施奈德心说，本来也没多少。
　　「其实，你想一件最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沙夫要这么急提出这个方案？总不可能是突发奇想吧！」诺伊维尔皱着眉头的样子看上去很认真，「如果真是早有准备的话，为什么一开始不提？」
　　施奈德认真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痛。「我不知道，奥利弗。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他做出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你就饶了我吧，我最讨厌猜人的心思……」
　　「我在想啊，沃勒尔之所以会同意……被要挟了也说不定！」
　　「什么？」诺伊维尔说得太快太含糊，但施奈德隐隐听到了沃勒尔的名字。「这件事情不是报高层批的吗？跟沃勒尔没什么关系吧。」
　　「可是据我所知，高层得到的消息是——拜耳航空一直在秘密地和威悉生物科技展开实验工作，直至调试成功，才向外界宣布这一消息。这不是一份申请，而是一份声明。」
　　施奈德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情愿去算那些复杂的轨道数据……「那你的意思是？拜托，说清楚一点，我不擅长这些！」他急躁地挠了挠头，恨不得钻到对方的大脑里去，直接阅读诺伊维尔的想法。
　　「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贝恩德，你已经……不会再消沉了吧？」
　　施奈德望了一眼诺伊维尔背后的飞行器，没来由地觉得蒂默有了生命。椭圆型的舷窗变成眼睛，他冲施奈德眨眨眼，淡金色的头发散开，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他远远地招手然后跑了过来，施奈德看见他细长瘦削的身体一点点变得清晰，真实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量子思维干涉刚刚披露于世，所有人都为之震惊，那时生物局还没来得及宣布这种行为是违法的……」
　　所以呢？！
　　「是诺沃特尼干的，他把他的身体送到威悉……当时的主任——你一定记得他——斯基贝气得暴跳如雷……」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没有人愿意念出来，就像他们这十几年来了然于心的习惯——好像如果不说，那个人就依然活着一样。
　　「后来生物局要求威悉追查已经做出的脑备份，绝大多数被查到并销毁了，但……」诺伊维尔边小心地挑选着词语，边偷偷观察施奈德的反应。「要从诺沃特尼手上抢回来？他那时简直就是个疯子……」
　　「奥利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施奈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尽管装作没有当真的样子掩盖心慌，可是诺伊维尔看到他连手指都在发抖……
　　「我想，最后应该是沃勒尔出面请求沙夫保住了拉米劳的脑备份，肯定是用了点儿非法手段——当时有个很厉害的家伙，钻了生物局网络的漏洞，把那台脑备份的记录抹掉了……因此威悉也算卖了我们一个人情……」诺伊维尔觉得最好的办法是略过这些前情，可显然施奈德已经一点心思都没有了。「听我说完，施奈德！所以这次威悉一定是遇到了麻烦，大麻烦——我们得帮他们，不，我们必须帮，沙夫一定是用这一点要挟了沃勒尔……」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是吗？那场实验室事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如今你却跟我说他还活着？！」
　　施奈德至今还记得自己怒气冲冲摔了拉米劳的门，只因为报告里一个数字没算对，他居然用那样刻薄的语言讽刺自己……
　　「贝恩德，你早上起来没用漱口水好好洗洗你的脑子吗？」
　　「我——」
　　「这么弱智的错，我的学生都做不到！来告诉我，你是用小脑思考的吗？」薄得像刀片一样的嘴唇飞快地开合，吐出一连串流畅的单词，施奈德抬头看着颧骨高高凸起，凶神恶煞的男人，咬着牙强忍怒火。
　　「要是不服气的话，就走吧，我觉得简单的项目更适合你！」
　　汹涌的感情自胸口炸开，施奈德迈开大步走出了搭档的办公室，他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道，将门狠狠带上，发出的巨大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过去，那重重的摔门声好像还残留在空气中，震动着施奈德的耳膜。
　　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接受他已经死去的事实，你却告诉我那个人还活着？！
　　开什么玩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谁故意隐瞒，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备份从来没有使用过，他已经死了，施奈德。」耳畔再听不见拉米劳轻快扬起、却充满讥笑的语气，只有诺伊维尔略带点苦涩的声音。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奥利弗？」施奈德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不过还是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静，「就这样让我永远也不知道，不可以吗？」
　　「因为必须向你解释，我们为什么要管威悉这堆麻烦事！如果隐藏前因后果，你会老老实实按照我说的做吗？！」诺伊维尔提高了音量，这是施奈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少许怒意。「我知道你一直后悔拉米劳出事之前，你还跟他大吵一架，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的脑备份还在。既然蒂默上可以搭载别人的量子思维，为什么不能让他去？！最起码……」
　　最起码他还活着。
　　诺伊维尔缓慢又坚定地摇摇头，「拉米劳不会喜欢那样的，我想他情愿死，也不愿变成那种半人半机器的怪物。你该比我更了解他——」
　　施奈德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地绝望。
　　想要好好地、直率地向他道歉，却已经死去的人，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对不起」的人……
　　居然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要去找诺沃特尼。」施奈德的舌头终于又回复了转动能力，他似乎已经完全忘掉蒂默的事情，威悉的事情。
　　诺伊维尔一把拽住他，力道之大令人吃惊，施奈德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居然有如此的力量，没防备地趔趄了一下。「行行好，贝恩德……我告诉你这事儿，不是为了让你去质问谁指责谁……你已经答应过我要向前看。」
　　「可是……」
　　「诺沃特尼一直守着他呢，却从没提过要让他活过来。他知道，拉米劳不会喜欢那样活着。」诺伊维尔见施奈德依然没有完全听进去，又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所以别这样，我……我只是提醒你，如果威悉那边要求我们做证，我们至少得看在那两个人的面子上帮他们。沃勒尔好像想继续对你隐瞒，但你是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人，如果遇到麻烦……一定会先找到你的！」
　　「也许现在的结局最好不过了……真的，连诺沃特尼都说，拉米劳绝对不会因此记恨你……他就是那样的人……」诺伊维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活着，却并非「只要活着就行」。施奈德隐约看到那张高傲的脸俯视着自己，看到他刀片似的嘴巴一刻不停地训人，看到他把报告扔回自己脸上……
　　是啊，他是那样骄傲，自尊心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接受那种「活法」。让他蜷缩在计算机里，展览般任人研究和观察，这一定会令他生不如死。
　　施奈德肩膀上的力道渐渐放松，于是诺伊维尔小心地放开制住对方的胳膊，两个人简直像刚打了一架。
　　「诺沃特尼还挺好，在家种种花养养草什么的，有时回拜耳总部转转，还有传闻说卡尔蒙德打算再次聘请他当顾问……」
　　施奈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点点头，然后打开调试蒂默模拟程序的系统，看着那些烂熟于心的数字不断闪过。「23,21,36,28,13……」他一刻不停地检查数据，观察模拟轨道的细微变动，然后在机器运算的间隙里收拾办公桌，把散乱了不知多少时间的文件归类，然后一堆堆叠整齐。并不是真的有这么多杂事要忙，施奈德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傻愣在那里，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掩饰头脑里的空白，思维的断线。
　　只是必须做些动作而已……
　　「贝恩德……」
　　「嗯？」
　　「你说点儿什么吧……别这样……」
　　「我……」施奈德觉得脑子里仍然是一片空白，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些事儿听上去很荒谬，像是无聊的笑话。直到感觉痒酥酥的东西在脸上爬过——他才伸出手，无意识摸了摸面颊，却碰到冰凉的水痕。
　　「这是……」施奈德愕然地盯着手指上的液体，想不通自己怎么还会掉眼泪。明明不觉得难受……
　　沉稳又柔和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正滚滚而下。
　　诺伊维尔扭过头，不忍心再看对方。
　　自己是做错了吗……明明觉得这件事情终究瞒不住，才自作主张地告诉了他……
　　「所以为了诺沃特尼，为了沃勒尔，为了你，甚至是为了拉米劳，为了整个拜耳——这次必须帮威悉，帮托马斯沙夫，是吗？」
　　诺伊维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从道理上来说，没错，是这样的……」
　　然后他拍拍施奈德的后背，后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却没有甩开。「但是，除了这些之外……」
　　「我还在，」诺伊维尔轻轻握了握施奈德的手，「我一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