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天的记忆》琴音沫绪

6、第 六 章 人山人

　　人山人海，我虽于她们之中尚且显得修长，怎奈杯水车薪，仍是无济于事。

　　我将玫轲抱于肩头，心道这孩子瞧见也便罢了，自己倒是没甚所谓的，谁知美和子却冲我咧嘴一笑，足下一点，飞身而起立于戏台前的木架之上朝我挥手。我无话，周围吵杂恐她听不清，只得笑笑。回身再看，身边两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戏曲开嗓之时，周遭逐渐安静下来。这戏曲词甚为熟悉，于我而言朗朗上口，我不禁轻声跟唱起来“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此为《楚辞.九歌》中《山鬼》一节，我儿时时常听母亲唱的是那《湘君》。

　　山鬼多情，那戏子多妩媚，一袭白衣邈邈，半开红唇一对桃花眼生的妖娆多姿。她一面期期艾艾的唱，一面抹着泪水，正像极了那山鬼，久盼君不见，此情只相望，遥遥无归期。戏台之下众人止不住掩面流泪，就连我也险些入了那戏中荒凉寂寞之境，悠悠落下泪来。

　　这时再看时，原本在木架上摇晃双腿的玫轲，竟然也不见了。我心头一紧，登时一阵不祥的感觉弥漫开来。

　　我推开人群，背对着那戏台，后脑感到一阵分明的凉意，像是被什么人注视着一般。我跑到人群较少之处，手扶一棵蝶柳，定睛往那戏子身上看。若我没猜错，刚刚那凌冽的目光，定是源自她身。

　　果然她的视线从一开始，便牢牢将我锁定，现下依旧。由此可见，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暗杀。

　　此刻我见她，愁苦的表情中竟分明带着一丝笑意，怨毒凄凉，已不似那多情的“山鬼”，更像那蛊惑人心的妖魔。想到美和子和乐沙她们，我心底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出一股子恨意来，心里道，何事因我而起抓了我便是，何必要做这等小人之事祸害无辜之人。

　　耳畔一阵猎猎风声响起，我一闪身避开，只见一匕首插进树里，直没入三分。我把那匕首拔出，刀刃上面带着一张牛皮纸，纸张展开后未见一字。我把一丝意识灌入，纸上立即出现一片墨迹，沿着中心开始扩散，大约三十秒后出现五个黑字：“君子阁桂坊。”

　　我心下踌躇，因着不晓得巫术用法，我于巫术上是吃亏的，若是他们真想置我于死地，只需找些巫术高手来布个什么劳什子阵法，我便是体术再高明，凭我这三角猫的巫术能力，无人援助之下也很难脱困。现下歌影她们还不明去处，我觉得她们被捉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这鸿门宴却不得不赴，从这阵势看，他们不止一人，且全部是冲我而来无疑，战争在即我可不能因我私人恩怨而弄出任何差池。

　　一想到君子阁，我面上无法掩饰的飞红一片。那时我与月婉熟悉之后她提议的，要扮作男装来此地玩一玩，我只道她胡说，谁知我打完工她便不知从哪弄来两套雪白衣锦的男子装束，我试穿之时竟还是合身的。

　　那时不堪往事不提也罢，我今日穿着不似女装，倒也不惧，心道去便去罢。

　　君子阁并不是谁都进得，不似那醉红楼，这里的女人被称做“茶室”，是经老鸨悉心挑选来的专为服侍世家贵族的姑娘。茶室的姑娘不仅貌美，吟诗作赋也是一绝。但在世人眼里可遇不可求的她们，在我眼里却都是些可怜人。

　　我心怀忐忑之情踏进君子阁的大门，环顾周围，只感叹好大的庭院，比起我在大殿内见到的后花园有过之而无不及。君子阁为三进，石子小路阡陌交错，溪水潺潺，庭院里种植了不下上百种植物，四季皆有花盛开，此番还只为一进。

　　一位穿着广袖百褶花边裙的女子缓缓向我走来，问道：“请问客人可有名牌在身？”我恍然，从腰间翻出一块百花木的雕花牌来问她：“可是此物？”女子方才看了一眼，脸色便由白转红。她轻轻的把木牌交还于我，微微躬身道：“将军来此，小女有眼无珠不识大体，还望将军见谅。”接着她便伸出手来，想要搀扶我，我恐不适，便说免了，只叫她带我去“桂坊”即可。

　　我直穿过一进直至二进，女人才带我到桂坊门前。既是二进，表明主人家身份地位也是显赫至此的，我不禁心里感叹自己定是遇上了棘手之人。桂坊门前植满金桂，满树桂花盛开，竟如酒般浓醇，令人心生醉意。想必这桂坊沏茶的姑娘，定然如那老酒韵味十足。

　　我没有丝毫惧怕这房里人，拉开纸窗便走了进去。

　　灯光缭绕，火焰跳跃，房里安静犹如无人。一盏茶摆于我面前，黛色的茶水上腾起雾气，透过这雾我方才看出，偏东面的一片纱帐后似乎有人影。我说了声“打扰。”手按匕首便往那纱帐走去。

　　那人未待我掀开纱帐，便亲自撩开，小步的堪堪向我走来。我按刀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待看清来人面容之后，我蹙起眉，这面容怎的如此熟悉，莫不是那戏子么？我见眼前这女人，虽是红唇黛眉，轮廓与那女戏子几乎如出一辙，但风韵却不然，比起那戏子，她多的是悠然。但不能不说，两人容貌皆是绝色。便开口问道：“你与那戏子是何关系，又作何叫我来此？”那女子眼眸瞪大，讶然道：“你怎知？”但她忽而冷静下来，伸手叫我坐于她对面，自己也撩了裙摆坐了下来。她道：“那人是我姐姐，唤你来此地之人。”她叹气，似是自言自语道：“你竟还是如此做了，姐姐。”

　　我方才没听的真切，正待开口问清楚缘由，身后便又传来阵阵冷意。这次又是甚。我就地一滚，方才我就坐之处便多出几支羽箭，直扎进坐方中去。我一抹额头，心道还好。抬头就听几人从上面小跑，我正上方露出一小块方正的四角天空。

　　而后纸门被大力推开，闯进几位大汉来。他们手中有持弩的持刀的我都毫无惧色，唯独立于后方那披着黑色长袍辨不清面目之人让我心生忌惮，不敢贸然出手。我退于后方，那女人被迅速包围，大汉身后，那戏子匆匆跑了出来，满脸焦急：“秋意，你怎样，那人可否为难于你？”秋意深色敛然，摇了摇头道：“我无妨。”

　　在用花屏抵挡一轮袭击后，我胸中气恼，大喝：“你是甚人，为何要加害于我？”那戏子大笑道：“我是甚人，你竟也不晓得么？” 瞧着我的脸，她神色忽而变得有些凄楚，而后她从汉子手中抢过两把□□，抬手便射。好似有什么欲破体而出，她声音变得嘶哑，冲我喝道：“你竟不晓得我是谁么？你母亲就这般教你的，当了将军也就这般没教养么？……”
　　我只得一面用花屏挡住飞来的羽箭，一面寻着这屋子里可有逃生之处。照她这样射下去，那花屏定是撑不了太久的，在巫术师没用巫术前，我还有逃生之机。

　　但恐是晚了些。把羽箭悉数射完后，她没再动作。我从满是破洞的花屏中望过去，分明见到她对那巫术师打了手势，嘴里好似说了甚么。我心道，完了，她恐是现下要下杀手。

　　巫术师手缓慢抬了起来，我见不到他的面部，只看得到一片阴影。此刻不下手，怕是我再难见到月婉她们了。我把手里捡起的羽箭用力朝他掷去，同时集中精神默念口诀，羽箭上带着猎猎的风在箭头擦出火焰，一支一支，我连着掷了五支。

　　在我的驱使下，羽箭穿过群人，直朝那巫术师飞去。

　　他扬起手，一道紫色的领域展开，那羽箭竟停在他前方三尺，簌簌的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