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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勇敢 感情是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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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节气,四月的第二十个日子,前一晚没有太阳落山,气象预告也说今天会下雨。早上醒来,黑的手机屏幕明晃晃倒映出了面容,叶子清有些记不得这是自己这段时间来重复的第几遍顶着黑眼圈起床,她第一时间拉开了窗帘。
玻璃和大地都是湿漉漉的。
在她的睡梦外,这场雨已经开始缠绵不休。
昨天吃完晚饭,天空虽然阴沉但还是敞亮的,她照旧去楼下锻炼,凑巧,收废品的小贩开车在临街用扩音喇叭喊广告。
那广告词很多人都听过。
各地大同小异。
听见吆嚯声,叶子清立刻转身回了家。
从三月桃花芳菲繁盛,走到春季离开花凋零,半个多月的时间一晃眼就流逝了,她也终于能顺顺当当地拄着拐杖行动。
那次叶雁行说的话,叶子清暗自记在了心里。
是什么意思,她一直没问。
谋后而动,才有水到渠成。叶子清的人生有许许多多的道理信条,她是谨慎的,对一件事抱有高度期待同时忐忑于失败失望的可能性,她便会更加地万分地小心对待。
好似吃豆腐火锅那般。
强迫症会害怕自己夹豆腐的力道过了火,破坏豆腐的完整,无从下手,举棋不定,于是就撇开筷子,另辟蹊径——
去拿一把勺子。
或者,干脆不吃。
叶子清不想要第二种选择,她一直在等待拿勺子的时机。
昨天她急匆匆地跑回家,所做的事,就是找出那个早已收进储物室,仅剩一点儿落灰和给霉菌提供生存环境作用的轮椅。
等她亲眼看着收废品的中年大叔将轮椅放进了货车后箱,那一刻,堵在胸膛里不上不下困扰她多时的沉闷压力,突然地消散了大半。
剩余的小半,是用嘴巴说出心里的那些话。
这场雨下到了傍晚才渐渐停止。五点多的时候工作结束的叶雁行开车接陈沐荷一起回了家,打开门,客厅灯火通明,餐桌上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叶子清严阵以待坐在餐桌边,听见响动,立马偏头看向他们。
“爸妈,我叫了外卖,一起吃饭吧。”
夫妇俩都有点儿惊讶,不知道是该表扬还是说叨一下外卖不健康的话题,便没人开口说话。
气氛一时微妙。
眼见局面开始走向预计之外,叶子清扶着桌腾得站起身,解释道:“我自己熬了粥,米饭也是用电饭煲煮好了,菜……我烧出来的不好吃,才点的外卖。”
“这样子的啊,挺好的,挺好的。”
陈沐荷首先做出反应,推搡了一下叶雁行的肩膀,“赶紧去洗手,孩子等着吃饭呢。”
一家三口围着饭桌坐下,叶子清几次看着叶雁行欲言又止,陈沐荷发现她的这些小动作,问:“小清,你是有事要跟你爸说吗?”
叶子清点点头,随即把目光投向叶雁行:“爸,轮椅我已经处理掉了,您看——”
“食不言寝不语。”
叶雁行面无表情说着,“有事也好,规矩不能坏,你把你碗里的饭都吃干净再在跟我说话。”
他们家好像并没有这个规矩吧。
叶子清深感无语。
但心里再怎么郁闷,她还是依言乖乖吃饭,几口快速地解决掉剩下的粥,差点就被呛到,好一会儿缓过了气,叶子清放下碗,正经道:“爸,饭我都已经吃干净了。”
“我看到了,你等等。”
叶雁行伸手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嚼半了天,咽下去后,才接上话:“但是我还没吃饱。”
“可是您明明跟我说——”
叶雁行撩起眼皮淡定和她对视。
半秒钟时间。
叶子清老实地止住了未尽之语。
吃完饭,叶雁行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着嘴,一边软下了语气,对陈沐荷说:“今天你工作辛苦了,碗筷就由我来洗吧。”
“你就会装样子,平时怎么不见你主动干家务,”陈沐荷白他一眼,“小清有话跟你说呢,你别没事儿找事儿。”
刚怼完闺女,自己就遭了怼。
叶雁行瞅了一眼叶子清,不过她没给他救场,大家长威严扫地,他尴尬地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然而,却是什么话都没讲出口。
许久过去,叶雁行扭头去房间拿了外套穿上,回来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愣着干嘛,不是要出门么。”
叶子清跟着走出家,直接去到底下车库,叶雁行开车载着她上了路,向未知的目的地行驶而去。
期间,叶子清试图说话。
但仅仅发出一个字的音节,叶雁行就打断了她,说教道:“坐车的时候不要和驾驶员说话,要遵守交通规则知道么。”
叶子清只好噤了声。
一路沉默,雨后阴沉的夜很黑,只能看得见道路两旁不断后退的遥远灯光,失去了些许方向感,只能用时间计数距离,大约30分钟,车终于熄了火,叶子清看了看窗外的建筑物,看上去是个普通的住宅小区。
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爸,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叶雁行侧眼看了下她,但没回答,只是打开车窗,掏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白气后,他说:“是我让小藜躲着你的。”
这样一句话,砸下来的力量比怼言还要更重。
格外的猛烈。
直接斩断了叶子清理智的弦。
“您一早就知道了我和苏藜之间的事情,所以现在就让她躲避我,让她和我断掉联系吗?”她质问,再也维持不下去乖孩子的平静。
叶雁行沉默凝视着缭绕的白烟,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良久才说:“我是你爸,我这样做了,你想拿我怎么办?”
毫无道理可言,却杀伤力极大的子弹还是冲到了面前。
叶子清深深吸气。
她克制的想让自己不再更加的失态,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失望和愤怒。
两种情绪相互折腾着,最后化为了苦涩。
“我喜欢苏藜。”
叶子清平铺直叙地讲出这个事实。
终于用嘴巴说出了心里藏着的话,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纠结,豁然都烟消云散一干二净。
她说:“您有句话说的很对,您是我爸,血缘关系是事实,我不能改变,也不能拿您怎么办,但我已经是成年人,我有我自己的主见和选择,您也不能拿我怎么办。”
叶雁行一点都不恼火叶子清的目无尊长,反而十分心平气和,态度就像以往处理她的不懂事一样:“从刚刚到现在,都没问一句为什么,就直接给我下了定论,你太冲动了。”
“那您说,为什么?”
“我要看看你的态度。”叶雁行回答她。
出乎意料的回答。
让人措手不及。
叶子清愣住神,呼之欲出的愤懑炮火,这下子堵在嗓子眼哑了声儿。
叶雁行很满意她的反应,眼里不甚明显有了笑意,不过嘴上还是说出了批评:“那天你问我小藜住哪儿,我就想你什么时候会跟我坦白,结果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能憋,让我一等就是半个多月。”
叶子清用了好半会儿的功夫才消化完这个局面,接着大脑开始有些晕乎乎,因为不敢置信。
“我想说什么您都知道了,难道,难道您不反对我跟苏藜在一起么……”
她磕磕绊绊,话说得慌乱。
叶雁行宽容地看着她:“如果是以前,如果你还年幼,思想还不够成熟,我一定会反对,甚至会做一些过分的措施,但这些都是假设,你已经成年,因为车祸的事,我跟你妈差点就了失去你,如果原来我们还想给你安排一条我们认为合适的路,可经历了这样的波折后,我们就想啊: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平安,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父爱太温柔,明明是质朴的言辞,却惹得叶子清心里搅腾起一阵酸麻。
酸的红了眼眶。
叶雁行适时地抵了张纸巾给她,一边继续说:“不过嘛,虽然我跟你妈都支持你,但是你必须先给自己交一份答卷。”
“你们这些新时代的年轻人,对待感情的态度不像我们老一辈人那么谨慎,我跟你妈以前处朋友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奔着过一辈子的目标走。”
爱情是个久经不衰的话题,有过爱情的人都有一个独属的关于岁月的故事。
是经验。
也是许久不忘记忆。
“其实,我跟你妈也不是顺利的就结了婚,也遇过挫折和坎坷,有一次因为婚礼的筹备问题,两家的人闹起矛盾,差点就从亲家变成了仇家,你奶奶那时候还想让我去跟别人相亲,这事儿被你妈知道了,她走了十几里路,大中午一直到天黑,她才找到我,问我,敢不敢娶她,跟她过一辈子。我说我敢,后来我们一块拼了命的工作,直到存款达到房子的首付,我们就偷偷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因为这件事,你奶奶气得不许我回家,当然这个结果我们做好了准备,开头的几年要还贷款,生活是挺辛苦的,我们也没有因此闹过不愉快,就那样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提起当年,在外人面前一贯严肃的叶医生,神色难得展露出了柔情。
“道理都是相通的,”他说,“那时候也没有谁见过两个女孩子一起过日子,更别说是谈恋爱了——这个观念在那时候几乎不存在,甚至会说有这种想法的人得了癔症疯病不是正常人,就算在如今的社会,大家伙也觉得这是离经叛道,可是,感情是一样的,一样要认真谨慎的对待,你选择走这条路,逞一时之勇是远远不够的,你还要有决心保持这份勇气去承担未来。”
叶雁行伸手轻轻拍几下叶子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作为叶家的孩子,必须要有责任心,做了选择就必须承担起责任,这是从小我就教育你的。”
叶子清擦了擦脸,抬眼正视叶雁行,目光坚定,“爸,我可以确定,我有决心承担未来的所有结果,我不会后悔。”
这个答案在清楚知道苏藜为她付出过多少时就已经明确。不是感动,也不是怜悯,是她也懂得了喜欢。
懂得那种感情是什么滋味。
所以,才更珍惜。
不管这条路有多少阻碍和坎坷,她都不会后悔。
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亦如苏藜坚守等待她时,勇敢地承担了一切。
叶雁行眸光深沉地看了一眼女儿,叹了口气,他松开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抬起食指,遥遥点了点一幢居民楼的某一楼层的一间房间的窗户:“小藜就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