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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枝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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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日,丁一对自己很是大方,一直都没有下过床榻,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山副将跟前的亲信前来“探望”这一天。
所谓探望,不过是看看是否要将人扔出去而已。
我将那人高马大一身戎装的男人拦在了营帐外面,却被一把推开。
跌倒在地的那一刻,我方知武力的好处,却也晚了。丁一被那人带来的几个大头兵连拖带拽的往外拖,纵然拼了命地去拉扯,却也抵不过他们的力气。
我真的是没法子想了,于是冲着那最后一人的手腕咬了上去。
一股子咸腥直往嘴里灌,滋味很是不好。
“嗷”的一声过后,我脸上便是挨了一个嘴巴子。
不过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成功地取代了那人,抓紧了丁一的一条大腿。
抱大腿这样的事情,我一直做得很成功。
身上挨了几脚我数不清了,只是耳边不断传来丁一稍显疲累的声音,“小柳叶子,你快快放手,别浪费力气了。”
我嘴里含着一口血,不敢说话,只是不住地摇头。
放手?怎么可能!
“小柳叶子,你不用执着,我昨日就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命,我要还的债来了。”丁一说完,呵呵笑了两声,似乎在用全部的力气支持着,“想我丁一,从军五载,称兄道弟不知多少人,到如今这步田地的时候,竟然需要你个娘娘腔来救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辨不出他话里的喜乐,只听得他继续道,“想来我丁一运气还是很好的,跟高手过招了不说,还得一知心好友、、、、、”
周围的拳脚更加残暴了,我顾不得丁一剩下的那几句话了,只是使劲儿将那大腿死死地抱住。
身为一个男儿,我很没有骨气地哭了,在这一刻。
周身的拳脚也在这一刻停止了。
寂静天地间,只有浅浅的抽泣声。
我疑惑地抬头,然后看见了将军秦彻站在我的面前,脸色有些难看。
视线往边上挪了挪,然后看见一双含笑的眼睛,带着讥讽与嘲笑,看着我。
“不过是一桩小事情,不敢劳烦将军副将操心。”那个带头的人抱拳低头,语气欠扁得很。
“什么叫做小事情?去你奶奶的小事情,有本事你重伤不愈被人扔出去呀!”
这些话,我一向都是在心里碎碎念的,可不知道怎么的,这次竟然是心口如一地,将话全倒了出去。
此话一出,我先是愣了愣,还在奇怪怎么有人跟我心有灵犀竟然代我将心中话说了出来,等到愣神的点儿一过,这才恍然大悟,喔,原来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若是寻常,我定会低头认错,以折损自己提升他人来将这一篇翻过去,可这一次,我真不想这样做。
“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与主将对打,三日内如若不能下地走路,便是要被扔出这军营重地去,实则,是被喂了野狗。小的认为,此举实在是伤天害理不近人情得很,故有今日一举,同时,小的也有一问,想要、、、、、、”
“闭嘴!”
还未容我将话说完,山青城淡淡开口。
“小的想要问军中、、、、、、”
“我说让你闭嘴!”
我直直看向那人,第一次,觉得那人端庄的面貌丑恶得厉害。
我不愿意再看,将目光转向秦彻。
“小的敢问将军一句,人命在将军的眼里,当真如此轻贱?世人之间,能做到山副将这般的为少数,打不过山副将这般的,在多数,若是人人都打不过山副将且三日之内下不了床的,是不是都得死?如此这般,我大燕无数热血男儿都不必投军了,直接在家里上吊自杀倒也来得痛快。要知道,纵使不自杀,等哪日遇上了山副将这般英勇的男儿,躺过了三日,也是一个死字!”
那边的山青城似乎气急了,即使我将头偏过一侧,依然可以看到他颤动的身体。
是的,我这样说话不对人,这样的无礼,是有意为之。
可,我觉得很恰当。
人若敬我,我自敬人,不止敬人,还要礼让那人三分。可,人若犯我,我虽无力犯回去,却也不过太让那人心里舒服。
山青城不拿我兄弟的命当命,不拿我一个文书的话当话,我又何必以将军之礼去礼遇他。
我看着秦彻,放开了丁一的腿,随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求将军救您的属下性命,救我兄弟性命。”
面前,是一片黄土,我却不敢抬头,我要等。
“你觉得不公平么?”
头顶上面的声音缓缓落下,我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眼睛,点了点头,“是的。”
“两军交战,最后的只有生与死,至于你如何杀了对方又或许对方如何弄死你,你觉得重要么?”
我摇了摇头。
“过程不重要,公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身为我大燕的兵士,就要有自己与主将一样强的意念,若是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参军报国荣归故里不过是无稽之谈。”顿了顿,秦彻继续道,“马儿想要跑得更快,就得用鞭子去抽打。同样的道理,身为军人,想要在战场上活命,训练就得跟战场同样残酷。”
秦彻说完,指了指我边上的丁一,“他,他日若是上了战场,同今日一般无用,一样会死,倒不如早些经历这一切,少受些痛苦。”
秦彻说的这些,让我哑口无言。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跟山副将是一样的人,我觉得,我看错了他。
与他同吃同睡的那些日子是假的,那个夜晚会帮我盖被的好将军也是假的,丁一口中那个想要替我的将军也是假的。
一切,不过是别人口中说的美梦,不过是我脑子里的美梦而已。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丁一做了最后一个请求,他想与我单独说一说话。
关于这个,山青城留下一句,“婆婆妈妈”便是大步流星地离去,而秦彻,则是微微点头,看着我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却也没留下什么,随即离开。
那些个要扔丁一的大头兵们,也自觉地离开数步远,围成了一个圈子,镇守四方。
对此,我很是不快。
丁一却安慰我,“小柳叶子,他们无非是各执其职罢了。”
“我不想你喂野狗,很疼。”
丁一摇头,“你傻呀,指不定我被抬出去了,就死了,死人,是没有感觉的。”
“那样一样疼。”
“怎么会?”
“我觉得疼。”
说完,我再也忍不住了,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身为男人,做到柳叶子这份上,真是丢脸、、、、、、”那边的丁一继续笑话我,“可身为兄弟,又有谁能做到柳叶子这样呢?柳叶子,柳叶子,柳叶子、、、”
那声音缥缈无影,似乎是在唤我。
我抬头的时候,丁一已然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笑。
这样的一个人,死的时候正是冬日,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薄的里衫。
因为这个人说,他是个男人,男儿热血沸腾,不惧寒冬。
因为这个人说,他不像柳叶子,柔柔弱弱的,一阵风都可以被刮倒。
我将身上那件厚实的冬装脱了下来,盖在了丁一的身上。
他的身体,已然没有了温度,冰冷得厉害。
“你老说我是个冰棍子,你看看你,眼下又能比我好得了多少呢?”
那衣服是丁一的母亲给他缝制的,穿上之后很暖和。
周围的大头兵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很快,聚拢了上来。
我往后退了退,“劳烦各位大哥了,麻烦不要让他身上的衣服掉下来,我怕他冷。”
这一次大头兵们没有笑,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昏暗三日的天,飘起了雪。
我在雪中坐了三个时辰,而后病了三日。
“娘娘腔,你不要再睡了,眼下秋高气爽,不如趁着夜色你我比试一番吧!”
“小柳叶子,话说你有老婆没有,你这样的,应该有的吧?”
“柳叶呀柳叶,你说你这般怎么能当好一个男人,来来来,让我来教你,对,把眼睛瞪大一点,要有杀气!”
“对了,给,油果子,今日表现好赏的!”
梦里,全是这么一个人,憨厚少年,笑的,哭的,生气的,嘲讽的。
时间空间转换之间,又回到了那一日,初见。
他一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是眼冒金星。
嘴里吐出呼呼的热气,全是杂粮饼子的味道,我从前一直嫌弃他,如今却再也感受不到了。
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与我一同挤被窝了。
大病之后,我开始专心写信。
又回到原来的日子,却与原来有些不同。
写信,就是写信,再也不会有攀谈交好。
正如丁一所说的,从军五载,以为交心的朋友一堆,却是寥寥无几。
五载都结交不到一个知心好友,何况我这个来此处不过三月的文书,且这个文书,与主将有罅隙。
那日的情况,怕是早就传出去了。从这些前来写信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罢了罢了,反正,我这样一条命,留着就可以,至于命外之物,着实强求不来多少。
寒冬很漫长,我每过一日,便是写上一个言字,写满整张纸的时候,营帐之中的那半截枯枝发了芽。
那是丁一死前的一个月送我的,说是什么名贵的花儿,叫我好生养着。
那时候就是一截枯枝,我本无意去养,无奈拗不过力气大的男人,只得找了个饭碗刨了些土埋着,平时不过是偶尔浇浇水,想不到,如今发芽了。
枯枝逢春生新芽,这个兆头很好。
这一日我将土盆抱到了营帐外面,想给它晒晒太阳,还没有容我找个合适的地方,猛地撞上一个人,而后,土盆顷刻间碎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