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8、08 晋江独家发

　　我们为什么会做梦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人类几千年，与之相关的学说和猜想也不胜枚举。
　　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欲望的自我满足；荣格则提出，梦会向我们传递人格中的隐性因素，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补完。
　　无论真相究竟如何，至少做梦是再自然不过的潜意识活动。

　　离开医院后，福兮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做梦。
　　有时无比清晰，有时支离破碎。
　　梦境仿佛无数块大小不一的拼图，让她脑海中断断续续的回忆逐渐变得完整。
　　某个清晨，她恍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又睡在白庄生怀里，不禁羞涩得涨红了脸，想要悄悄从他的臂弯中挣脱出去。
　　没想到如此轻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对方。
　　“对不起，吵醒你了。”福兮趁机躲到一旁，偷偷瞧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早安。”白庄生却再次伸出手臂，将她搂进怀里，“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说梦话了吗？”福兮有些不安。
　　“你哭了，哭着哭着又安静下来。”白庄生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我梦见你去美国留学以后，我和爸爸吵了一架。那时候我很想你，所以特别难过……”福兮小声说道，“我不喜欢你离开我的那些日子。”
　　“为什么吵架？”白庄生问。
　　福兮回答：“因为我偷偷用了他的电脑。大概是里面存着什么重要文件吧？”
　　白庄生微微一笑：“以前倒没听你提过。爸爸就是这点过分，总把研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在梦里看到的回忆，就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吗？”福兮深深叹了口气，“大部分的梦都乱七八糟，睁开眼睛以后就记不太清了。”
　　“以你现在的状况，梦见过去的事情并不足为奇。”白庄生说，“但梦境不一定真实。你或许无法主宰现实，却至少是自己精神世界的主人。”
　　福兮陷入沉默，没有继续追问。
　　最近，她一直在阅读与神经科学相关的书籍，试图恶补更多知识，以此抚平内心的不安。
　　“今天我要去一趟研究所，你自己待在家里，可以吗？”白庄生问。
　　福兮点了点头：“那我可以出去吗？”
　　白庄生显然不太情愿。
　　“我不想整天躲在屋子里。”福兮已经彻底没了睡意，支起身子说道。
　　“别开车，在附近散散步倒是没问题。记得随身携带手机和手环。”白庄生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没有心理压力，约朋友或者同学见见面也好。”
　　他似乎永远都舍不得让她感到为难。
　　福兮这才怯怯地抱住他的胳膊，感受着那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温暖体温，再一次难以置信地想：这个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吗？

　　白家别墅附近环境清幽，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
　　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福兮离开家，打算亲自买些食材，试着准备一顿晚餐。结果她拎着环保袋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超市。
　　秋日的阳光依旧灼人，晒得她脸颊发烫。福兮不得不再次低下头，确认手机上的导航。
　　“美女，又见面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福兮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帽子回头望去，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想起，这人正是前阵子在医院外向她问路的那个男生。
　　“你……”福兮迟疑地问，“又要干什么？”
　　“原来你住在这附近啊？”男生满脸笑意地说道。
　　现在的福兮根本没有精力与陌生人多作接触，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男生却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你很怕我吗？”
　　“喂！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恰在此时，两名保安开着巡逻车经过，见状立刻上前将他拦住。
　　福兮看到他们纠缠起来，连忙加快脚步。
　　“白庄生和你是什么关系？”男生被保安拉住时，忽然朝她大声追问。
　　福兮只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再次回头：“他是我老公。”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忆，福兮同样完全想不起该怎么做菜了。
　　她辛辛苦苦买齐了食材，又照着自己从前亲手写下的菜谱折腾许久，最后却只做出了两盘不堪入目的东西。
　　提前从研究所回来的白庄生走进厨房，微笑着打量了一番，安慰道：“别着急。画画可以依靠感觉，烹饪却需要积累经验。只要多做几次，慢慢就会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那今天晚上怎么办呀？”福兮用勺子尝了尝自己炖的牛肉，顿时皱起眉头，“好咸……”
　　“我来补救。”白庄生扶住她的肩膀，动手解她身上的围裙，“你先去洗个澡，再下楼时就可以吃饭了。”
　　在福兮的世界里，白庄生既是一个男人，也是哥哥，甚至还像一位家长。
　　或许这正是他说话格外管用的原因。
　　所以福兮并未反对，只是随口提起了白天的事：“我今天出去买菜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怎么奇怪？”白庄生不以为意地问。
　　福兮说：“就是之前在医院外面向我问过路的那个人。今天我又在这附近碰见他了，他还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总觉得他居心叵测。”
　　“可能只是个无聊的记者。”白庄生将她的围裙系到自己的衬衫外，忍俊不禁道，“还‘居心叵测’呢，小丫头。”
　　说完，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去洗澡吧。”
　　“嗯。”福兮点点头，很快便转身上了楼。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留在原地的白庄生才渐渐敛起笑意。他神色凝重地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清寂无人的街道，缓缓皱紧眉头。

　　孤男寡女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始终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之一。
　　但无论福兮多么承认庄生哥哥对自己的重要性，她都没有勇气与他做出夫妻之间本该习以为常的亲密举动。
　　因为爱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爱情容不下糊涂，也无法建立在残缺之上。

　　“如果我总是拒绝你，你会不会渐渐对我失望？”
　　晚上，福兮坐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庄生正在摆弄她的健康手环，闻言不禁失笑：“我又不是为了这种事才娶你的。再说，你会拒绝我一辈子吗？”
　　福兮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随手翻起白原编著的神经学科普读物。
　　“好了，已经安装了最新的导航系统。以后打开程序，直接用语音就可以操作。”白庄生调试完毕，耐心地替她戴好手环。
　　温暖的房间，柔和的灯光，某种暧昧的气息又开始在卧室里悄然蔓延。
　　福兮的心跳渐渐加快，赶忙转移话题：“之前你不是想让我陪你看老电影吗？如果现在还不困，我们就看看吧。”
　　“好啊。”白庄生伸手打开卧室墙上的虚拟屏幕，一边搜索一边说，“我小时候经常陪我爸看《黑客帝国》。他说这部电影会带给他很多灵感。”
　　福兮悄悄看了一眼他英俊的侧脸，顺势用毯子裹紧自己。
　　结果等白庄生设置好电影，还是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你想怎样，我都会尊重你。但你不能连让我抱着你的权利都剥夺。”

　　毕竟距离《黑客帝国》上映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曾经令无数观众惊叹的银幕特效，如今看来难免显得粗糙笨拙，但电影故事带来的想象与警示却依旧震撼人心。
　　尤其是男主角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由计算机模拟出的虚假世界，最终从盛满培养液的舱体中苏醒，亲眼看到真实世界满目疮痍的那一幕，大概任何人都会为之触动。
　　福兮胆子不大，看得全程心惊肉跳，忍不住小声说道：“我以前好像看过。”
　　“是啊，你陪我看过很多次。”白庄生回答。
　　福兮努力回想着，脑袋却开始隐隐作痛。
　　白庄生忽然问：“如果你是主角，会选择醒来面对惨淡的真实，还是留在完美的幻觉里？”
　　福兮沉默片刻，回答道：“我选择醒来。”
　　白庄生淡淡一笑：“为什么？”
　　“因为真实最重要。”福兮说。
　　“傻瓜。”白庄生像安抚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身体，“幸福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