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7、07 晋江独家发

　　了解别人尚且是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是了解自己。
　　回到家后，福兮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换上舒适的睡衣，便一直待在书房里翻看旧物。
　　单从物品整齐有序的摆放中，便能看出白庄生是个极有条理的男人。大部分论文集都留下了他写的摘要与笔记，被保存得崭新完好，井然有序地躺在书架上属于各自的角落。
　　可是……为什么自己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却对科学一无所知呢？
　　就连庄生哥哥描述过的那场实验，她都觉得如同天方夜谭。
　　福兮抬手按住被短发遮盖的手术伤疤，深深叹了口气。
　　她正半坐在地毯上发呆，白庄生忽然从楼下走了上来，微笑道：“饭做好了，下来吃吧。你的书都在画室，不在这里。”
　　“哦，好。”福兮扶着腿站起身，刚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啊，我的腿好麻。”
　　“不要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肌肉持续受压，局部血液循环不畅，就容易产生麻木感……”白庄生又习惯性地说教起来。
　　福兮立刻捂住耳朵：“我知道啦，你就少讲两句吧。”
　　白庄生满眼无奈。
　　福兮这才放下胳膊，小声问道：“像我这么一个文盲，对神经科学一无所知，竟然会答应让你拿自己的脑袋做实验……”
　　白庄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握住她的手：“……别胡思乱想了。肚子饿了吧？”
　　福兮没有继续追问，任由他陪着自己慢慢走下楼去。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肉类，所有食材都被切得整整齐齐，颜色缤纷鲜亮。
　　正中间的瓷锅里，红色辣汤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散发出一种对福兮而言十分陌生的辛香。
　　“这是什么呀……”福兮有些茫然。
　　“火锅。”白庄生回答，“家里很少吃。不过研究所的饭菜都太清淡了，所以想给你换换口味，也许你会喜欢。”
　　福兮仍旧满头雾水。她坐下来，看着白庄生将肉片放进滚烫的汤底里，煮熟后又夹进自己的碗中，这才试探着尝了一口，随即惊喜道：“好吃！”
　　白庄生似乎松了口气：“真的？那就多吃一点。”
　　“太好吃啦！为什么以前不给我吃？我怎么会喜欢喝粥呢？”福兮捧着碗狼吞虎咽，还不忘含混不清地感慨。
　　白庄生始终温柔地望着她，时不时替她添菜、倒饮料，只轻声回答：“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忙着自己的事，很少有时间陪你。以后我会改的。”
　　“你也吃啊，只顾着看我干什么？”福兮睁大眼睛。
　　“嗯。”白庄生这才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地品尝了起来。
　　“你总是只顾着我，那你自己喜欢吃什么？”福兮追问。
　　白庄生微微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福兮回答：“奶茶店的小妹妹不是说，我以前经常给你送饭吗？现在我也可以试着做菜，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什么。”
　　白庄生像是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弯起眼眸：“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福兮显然不相信这种回答，轻轻哼了一声，便继续享用面前的美食，早已将白粥之类的东西抛到了九霄云外。
　　望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庄生既有些心酸，又感到无比满足。许久以后，他才不易察觉地抿住嘴角。

　　尽管无法弄清楚脑神经的奥秘，但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白福兮已经渐渐发现，只要接触到熟悉的人或事物，那些暂时被遗忘的过去便可能受到触动。
　　熟悉的事物就像导火索，又仿佛某种催化剂，帮助她一点点找回遗失的记忆，缓慢地恢复成更加完整的自己。
　　可是回到家以后，她同样发现，这里有许多东西完美得令她感到陌生。
　　比如白庄生特意为她准备的各种美食，又比如眼前这处水汽氤氲的浴缸。
　　先前住在医院时，福兮总是在病房的淋浴下匆匆洗漱。如今突然面对一浴缸清澈的热水，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才小心翼翼地坐进去。
　　热水缓缓漫过身体，浸润着每一寸皮肤。那感觉舒服到难以形容，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所有烦恼也随着氤氲的水汽一并蒸腾消散。
　　福兮抬手抚过洗净的手臂，放松地笑了笑，随即抬头望向对面镜子里的自己。
　　就在这幸福安宁的一瞬间，镜中年轻女人的模样却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个人枯瘦得几乎脱了形，一头黑发又湿又长，如同墨汁般在水中蜿蜒散开。她满眼绝望，惨白的脸猝然逼近，仿佛下一刻便要从镜中扑出来。
　　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福兮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捂住脸，发出无法控制的尖叫。
　　几秒钟后，浴室的门便被猛然撞开。白庄生匆忙闯进来，焦急地问道：“阿福！你没事吧？”

　　福兮裹着浴巾，在温暖的卧室里瑟瑟发抖了许久，才终于从强烈的恐惧中慢慢缓过来。她哽咽着说：“我看到自己变得特别瘦，头发也很长，真的好可怕……可那面镜子明明蒙着水雾，我怎么会看得那么清楚？”
　　“好了，只是假性幻觉而已。你最近太累了。”白庄生端来一杯热水，耐心地喂她喝下。
　　“我为什么会产生幻觉……”福兮仍在哽咽，“我是不是见鬼了？”
　　“那么可爱的鬼，我倒也想见一见。”白庄生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曾经创造过一段梦境。在那个世界里，你留着长发。随着记忆逐渐恢复，真实与虚假的记忆都有可能重新浮现。”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不要害怕。人怎么会害怕自己脑海里的东西呢？”
　　话虽如此，福兮却依然手脚冰凉。至少在短时间内，她甚至不敢再照镜子，只能紧张地抓住白庄生的胳膊：“你不要走。”
　　“我能走到哪里去？”庄生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先把头发吹干，然后好好睡一觉。”
　　“不要，就这样待一会儿。”福兮仍旧不肯放手。
　　白庄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静静地拥抱着这个姑娘，苦笑道：“没事了。”
　　福兮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是眼前的世界如此陌生，就连自己也令她感到陌生。与这一切相比，眼前这个男人反而成了唯一值得信任的存在。
　　所以，当熟悉的温暖将她包围时，眼泪也不争气地涌出了眼眶。
　　“傻丫头，别哭了。”白庄生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拭过她的脸颊，“也许只有等你想起所有事情以后，才会明白我究竟有多么后悔。我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你不要恨我，也不要讨厌我。”
　　福兮希望能够坚强一些，便努力控制住情绪，慢慢松开他被自己攥得泛红的手腕。
　　可下一刻，温柔的吻便落了下来。
　　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终于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恐惧更加真实，也让福兮的脸颊迅速发烫。
　　白庄生轻轻咬住福兮的嘴唇，呼吸逐渐凌乱，忽然将她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意识到自己浴巾下未着寸缕，福兮顿时慌乱起来。她本能地挣扎，结结巴巴地拒绝：“不、不行……”
　　听见这句话，白庄生立刻停下了动作。他压抑着急促的呼吸，片刻后才低声说道：“对不起。”
　　福兮的心跳依然乱得不成样子。她闭上眼睛，小声为这仓促而混乱的一天画下句点：“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