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6、06 晋江独家发

　　随着时光飞逝，秋意终于在东川这座北方城市里浓郁起来。道路两旁的树木被寒意染成金黄，叶片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福兮坐在车里，始终怔怔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喃喃自语：“这些黄叶……我好像见过很多很多次。”
　　“因为咱们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银杏。”白庄生一边开车，一边随口回答，“你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玩。回去以后，我找录像给你看。”
　　“嗯。”福兮点了点头，又问，“我们还住在爸爸那里吗？”
　　“是啊。是你说不喜欢新房子，所以结婚以后也没有搬走。”白庄生说道，“反正他平时都吃住在实验室里，很少回家。”
　　每次提起父亲，他的语气中总会流露出一丝不满。
　　“非常之人，往往要做非常之事。爸爸为全人类作出了那么大的贡献，牺牲自己的生活也无可厚非吧。”福兮能够用来安慰他的话不多，毕竟她对白原只剩下一道模糊而慈祥的印象，“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但我相信，他是爱你的。”
　　白庄生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默默打量了她一眼。
　　福兮疑惑地问：“怎么了？”
　　“知道吗？以前你也经常这样劝我。”白庄生微笑道。
　　福兮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就说明，这的确是正确的道理呀。”
　　经过这段难以形容的日子，两人之间终于重新生出几分美好而自然的融洽。
　　只是，缺失的记忆就像被凭空挖走的一段人生，让白福兮始终无法触碰到这份感情的所谓真实。

　　久违的家，与她残存的旧日记忆一模一样。
　　砖红色的墙壁，宁静的花园，还有洁白的窗棂与木门。
　　从车上下来的福兮难免有些激动，以至于刚踩着那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高跟鞋走出几步，便踉跄着摔倒在地。
　　原本在后备箱前收拾行李的白庄生急忙跑过来，将她搀扶起来：“小心点。早就该听我的，穿双平底鞋就好。”
　　福兮吃力地站稳，忍着疼痛笑道：“这真的是我的鞋吗？为什么我根本不会穿呀？”
　　“你上大学以后才偶尔学着穿高跟鞋，每次都走得磕磕绊绊。”白庄生发现她的膝盖已经擦破流血，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急匆匆地冲进屋里。把福兮放到沙发上后，他立即说道，“我去拿医药箱。”
　　福兮乖乖点头。
　　然而，白庄生刚一离开，她便又忍不住站起身，在莫名熟悉的温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而后近乎无意识地走进厨房。
　　厨房里果然窗明几净，整洁的料理台与厨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福兮停在冰箱旁，望着上面五颜六色的冰箱贴，以及两人在各地旅行时留下的合影，不由得有些失魂落魄。
　　“都是以前拍的。”白庄生很快拿着医药箱追了过来。他指向其中一张摄于夜色与帐篷旁的拍立得，微笑着说，“这是你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我们一起去日本看萤火虫，还在森林里露营。”
　　照片里的福兮瘦瘦小小，依偎在他身边，模样乖巧而可爱。
　　好熟悉。
　　真的好熟悉。
　　福兮伸出手，将那张照片轻轻取了下来。
　　“过来，我先替你消毒，然后再给你做饭。”白庄生牵着她在椅子上坐好，一边打开医药箱，一边问道，“想吃什么，告诉我就好。早上我让超市送来了许多食材，都是你喜欢的。”
　　“什么都可以。你做的饭很好吃。”福兮仍握着那张照片，静静望着他干净英俊的脸，以及垂眸时显得格外优美的长睫毛。
　　眼前的一切幸福得近乎完美，反而令她有些不安。
　　与此同时，福兮又忍不住痛恨自己。
　　为什么就连深爱一个人的感觉，她都能糊里糊涂地忘记？

　　七月长草丛中的萤火虫，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繁多。
　　少女福兮披着毯子坐在帐篷旁，认真欣赏着这片梦寐以求的景色，心中平静而快乐。
　　“附近湿气很重，蚊虫也多。”白庄生忽然走近，在她身旁喷了些驱虫液。
　　“庄生哥哥，谢谢你特意从美国回来，陪我毕业旅行。”福兮仰起脸。她的眉眼年轻而明媚，无须任何装饰便显得可爱动人，“你一定很忙吧？”
　　“几个月不见，怎么突然和我这么客气？”白庄生笑着在她身旁坐下，“我本来就答应过你，当然要做到。”
　　“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全部都会做到吗？”福兮问。
　　白庄生点头：“当然。”
　　福兮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狡黠的酒窝：“那你总说，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也会做到吗？”
　　白庄生微微扬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他们都说，你在国外交女朋友了。”福兮眨了眨眼睛。
　　“怎么可能？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那种心情。”白庄生立刻否认，语气无比真诚。
　　“嗯……”福兮轻轻应了一声。
　　“小孩子不要道听途说，更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庄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八岁了。”福兮不满地拉开他的手腕。
　　白庄生无奈道：“好，你是大孩子。”
　　“我才不是。”福兮忽然有些生气。她瞪了他两眼，竟猛然倾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毕竟从小以兄妹的身份相伴相处。
　　“我早就说过，我喜欢你。如果你害怕，就不要再见我。”福兮勇敢地追问，“可你现在回来见我，还陪我出来旅行，这就说明你不怕，对不对？”
　　“我怎么会怕你？”白庄生略显不自然地别开脸，“可你是我妹妹。”
　　“哦。既然这样……”福兮赌气地抱住膝盖，“以后我交了男朋友，给你找个妹夫，你也觉得无所谓吧？”
　　白庄生沉默了片刻：“……不可能无所谓。”
　　“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福兮低声喃喃，“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会一个人生活。”
　　下一刻，温热的吻再度落上她的嘴唇。
　　比起方才那次莽撞而短暂的触碰，或许此刻才算得上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夜色，萤火，凉风。
　　还有她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福兮坐在餐桌旁，刚刚尝了一口白庄生精心煮好的粥，眼泪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正在旁边切苹果的庄生顿时露出担忧的神色，立刻抽出纸巾替她擦拭：“怎么了？是不是突然回到这里，却有太多事情想不起来，所以觉得害怕？”
　　福兮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受，索性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白庄生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笑起来：“别哭了。这几天我都会陪着你。看到你掉眼泪，是我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福兮哽咽着说，“我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好的人生，这么美好的回忆，还有这么好的你……”
　　她越说越难过，泪水也愈发汹涌：“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我怎么会把你忘记呢？我一点也不想忘记你……我好希望能把过去的一切都想起来。我好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
　　“当然都是真的。”白庄生扶正她的肩膀，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眶却也微微泛红，“可我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凝视着福兮，低声说道：“阿福，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