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5、05 晋江独家发

　　完全信任一个人，就像把自己置于悬崖边缘，却仍能在幸福中牵住对方的手。
　　这实在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心态。
　　福兮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信任白庄生。
　　那天晚上，他解释了许多事情。有些她没有听懂，有些太过玄妙，还有一些听起来十分可疑。总而言之，整件事简直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般离奇。
　　然而，质疑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福兮暂时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欺骗自己。
　　住院的最后几天里，她得到了白庄生的平板电脑，可以躺在床上浏览互联网，也可以拿起电子笔画画。
　　对于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的福兮，当然选择了前者。
　　白庄生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没有忘记。可惜，由于科学知识实在匮乏，只能茫然地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失忆的原因”“人可以进入他人的潜意识吗”“脑死亡是怎么回事”“全息虚拟世界可能实现吗”之类的问题。得到的答案，自然也大多来自闲散网友的七嘴八舌。
　　浏览的网页多了，福兮终于注意到，“白原”这个名字正被频繁提及。
　　点开相关链接后她才明白，白原正是庄生哥哥的生父，也是自己的养父，更是一位在脑神经科学领域享誉全球的伟大科学家。
　　他最著名的“伊甸园假说”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白原坚定地认为，只要将人类脑神经与计算机相连，便能通过计算机模拟出一切与“活着”有关的神经信号，从而让人类生活在网络服务器构建的全新虚拟社会里。
　　他的追随者中，既有一流的医学家，也有著名的社会学家，但更多的还是来自电子产业的商人。这些人甘愿投入重金支持相关研究，期待真正的全息虚拟世界成为现实。毕竟，倘若有朝一日，人类只需躺在家中，通过脑机设备便能前往任何地方，体验所有感官刺激，甚至□□所带来的愉悦，那么其中蕴藏的商机，无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想必福兮曾经参与的实验，归根结底也与此有关。
　　作为白原教授的天才独子，白庄生同样声名在外。随手一搜，便能看到各式各样与他有关的消息。然而，或许是因为他年轻英俊，媒体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他与福兮的“兄妹恋”上，真正有价值的学术成就反倒被那些八卦掩盖了。
　　福兮望着屏幕上自己与白庄生宛若神仙眷侣般的合照，深深叹了口气。

　　“在做什么，怎么愁眉苦脸的？”
　　病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庄生哥哥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
　　福兮回过神来，回答道：“网上几乎全是我们的八卦，关于我的画却少得可怜。”
　　“毕竟你才刚刚大学毕业，以后作品会慢慢多起来的。”白庄生耐心十足，先亲手替她洗好水果，才在床边坐下，“后天就要出院了，你想穿哪件衣服？看来你不太喜欢我上次带来的那套，所以我在家里的衣柜前拍了几张照片。”
　　从苏醒至今，福兮已经渐渐习惯了他事无巨细的耐心。她接过手机翻看片刻，指着照片说道：“这条黑色连衣裙。还有……我想穿那双红色高跟鞋。”
　　白庄生微微皱眉：“哪一双？”
　　“就是我们订婚时，我穿的那一双呀。”福兮认真地说。
　　“晚上回家后，我再替你找找。你的鞋实在太多了。”白庄生弯起嘴角，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等我忙完手里的项目，就腾出时间好好陪你。”
　　“不用了……”福兮立刻拒绝，随即又望着他的眼睛，不安地解释，“像你这样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人，就算去做别的事情，心里大概也还是惦记着工作。”
　　白庄生沉默片刻，才说：“从前的确如此。可你出事以后，我想明白了许多。如果不是我太急功近利，你也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以后，我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这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惨痛了。”
　　福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说过，我因为实验而颠倒了虚拟与现实。那么，我怎么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做白日梦呢？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判断这个世界是真是假？”
　　白庄生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出这番话，沉默良久才回答：“很遗憾，从来没有，至少我不知道。人类就是如此愚蠢的生物——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大脑，偏偏是一个极易接受欺骗的器官。”
　　福兮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办法。”白庄生忽然牵起她的手，认真道，“如果你真的身处一个虚假的世界，就不要拒绝来自真实世界的接触。那或许是你逃离幻境的唯一方法。”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也愈发温柔：“所以，即使是在你的梦里，也不要试图远离我，好吗？”
　　福兮迟疑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从前，你很喜欢陪我看《黑客帝国》。等回家以后找个晚上，我们再把那部老电影看一遍吧。”白庄生终于露出笑容。
　　“如果有好吃的，我就陪你看。”福兮答应道。
　　白庄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的确该多吃些，至少要再胖一点。起来吧，出院前还得做一次全面检查。”
　　就连福兮自己也没料到，她竟立刻裹紧被子，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要抽血！”
　　“你啊……”白庄生无奈极了，“我还以为失忆以后，你至少能忘掉自己害怕的事情。”
　　福兮紧张地抱住手臂。又一段往事的轮廓，从大脑深处悄然浮现。

　　“我不要抽血——好痛啊！”
　　年幼的福兮在儿科诊室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抱住哥哥的腿，不管不顾地哀号。
　　“可你感冒了，必须验血才能判断有没有病毒感染。”白庄生摸摸她的脑袋，又轻轻揪了揪她的双马尾，“听话，好不好？”
　　“我不要！”福兮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顿时哭得更加伤心。
　　儿科主任无奈地摇摇头：“你对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她怎么可能听得懂？阿福乖，检查完就有糖吃。阿姨保证，只需要一秒钟，真的只有一秒。你看，这是牛奶糖。”
　　福兮小时候生得格外可爱，此刻眼泪汪汪的模样更惹人怜惜。她抽噎着问：“一秒……”
　　“嗯，就一秒。来，把袖子卷起来。”主任趁机取出止血带与采血针。
　　结果，福兮刚刚平息些许的恐惧，瞬间又因针头刺入皮肤而被无限放大：“好痛！哥哥！一秒钟为什么这么长啊——”
　　“一秒钟就是这么长，现在已经过去了。别哭了。”白庄生蹲下身，心疼地吻了吻她烧得滚烫的额头，“好了，好了，已经结束了。”

　　东川市有上千万人口，即使是工作日，医院里依然拥挤异常。
　　庄生找熟人替福兮抽完血，便带她到医生的办公室休息。他拿着一瓶红色饮料，故意逗她：“不会又要哭吧？把这个喝掉，刚才抽走的血就能补回来了。”
　　“谁要喝番茄汁？骗子。”福兮浑身仍在微微发抖，下意识拢紧了病号服外面的针织衫。
　　“也许是因为两岁时经历过那场车祸和后续治疗，你始终无法克服对针头的恐惧。”白庄生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是很厉害的教授吗？为什么不帮我治好这个毛病？”福兮反问。
　　“因为恐惧也是一个人的一部分。”白庄生的眼神流露出些许悲伤，“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改变。你就是你。”
　　福兮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微笑道：“我记得小时候身体不好，你经常带我来这家医院看病。那时你也不过是个初中生，却比任何家长都操心。”
　　“谁让我爸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白庄生淡淡道，“或许正因如此，我妈才会和他离婚。我不会成为那种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
　　福兮轻笑一声，却主动握住他的手，小声说道：“谢谢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傻瓜。”庄生无奈地叹息。
　　少年时的白庄生给予她的保护，正在福兮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因为在她过去那段并不漫长的生命里，他就是她的唯一。
　　或许，还有许多记忆需要很久才能找回来；又或许，有些记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有半分犹豫，也不再抗拒。她只想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