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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在我身边就好 ...

  •   高楚成
      写给你的第366封信,晴
      小丫,
      这是最后一封信,我想当着你的面都给你听,亲眼看看你的表情,你的反应。
      我好久没有那么认真去做过一件事,自从父亲离开了我,我几乎找不到做任何一件事的意义,我想,这种感觉你会明白,离开是毫无交代的悲伤,留下的人只会胡思乱想。
      小丫,会不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们像普通的大学生那样,牵手去饭堂,走校道;我还会继续辅导你的高数,做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贴心家教;你那个来的时候,容易脸色苍白,太虚弱了,我要监督你按时吃饭,荤素营养搭配,我想要你和我在一起时,会有哪怕那么一丁点的变化,健康?开朗?上进?真的很期待。
      你是一座孤岛,我想要划到你的岸边,却也害怕被你拒之千里之外,你不肯画人,但你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提及过你的其他亲人,除了你的妹妹;你画的画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让人有一种忧伤感,美好却容易破灭。我想走进你的世界,你能否不要拒绝?
      高楚成

      看着邮箱“已发送”文件夹里的这封信,时间2015年7月8日,都过去5年了,怎么时间可以巴眨巴眨地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你在美国还好吗?早知道,就给你恶补一下英语好了,总比高数来得实在。这封邮件你有收到吗?问了你的邮箱之后,当天晚上我就发送出去了,我每天都会登录邮箱看看,说不准哪天就多了来自美国的一封未读邮件,可是,除了来自Apple ID 的订制邮件,什么都没有了。你只是没有收到这封邮件,或者是你学业太忙了,都没时间回复,想不到别的解释,这是我还比较能够接受的情况。我也打过好多次电话给你,但接听的永远都只是那个娇嗔的女人的声音——不在服务区内?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出国可以和人间蒸发没两样?
      好像有点明白,希望下辈子会成为一棵树的人,都在想什么。这辈子,我渐渐让自己活成了树的姿态,我就在原地,等着某天重返故地的你。等待,如同放一次风筝,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心心念念,不是拴在你身上的线,你存在在我看不见的某一个角落,围绕着你,我跑过许许多多的风景,周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叶子掉了又长好几回,学校的外墙不断被翻新,我,还在原地,等着你。
      中午的时候,子菲让我到学校的咖啡店等她,再一起吃饭。子菲是我在小丫离开以后认识的,那时候,她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念汉语言文学的,第一次见面,她拿着我的一大沓信跑来找我了,说是在垃圾桶里捡的,我还哭笑不得,“你翻垃圾筒干嘛?”她也陪我笑笑,没有回答。后来,这件事还没完,她似乎对小丫,对我,对这些信都很感兴趣,每天放学都会缠着我说上那么一些故事给她听,我和小丫之间发生的事很少,很快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我们却因此熟识了彼此,那时候说给她听的所有事,当然,不包括小丫沉痛的过往。最起码不要说什么去揭一个女孩的疮疤,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其实,她们很像,喜欢逃课,喜欢画画,跑长跑体力很差劲,但子菲更加文静,像一个娇滴滴的很可爱的小女孩。五年了,她现在成了我的同事,很多人偷偷地告诉我,她是为了我才留下来当助教的,我笑他们想太多了,但我自己还是有一点困惑,她为什么有事没事都喜欢跑来找我?为什么只找我一块吃饭为什么很多工作都愿意代替我去做?偶尔也会想起五年前自己对小丫的特殊照顾,她那时会不会也和现在的我一样,不明所以?
      中午12点多才下课,去到咖啡店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空位了。咖啡店里桌子不多,所以就算满了人,里面空间还是挺宽敞的,我走进去溜达几转,店里暖和,这12月的大冷天,人干站着吹风,会成冰棍的,我就在里面等子菲,说不准没等多久就有人起身离开了。我慢慢转着,没人知道我想要干嘛,我还暗自窃喜自己真是够厚脸皮的。
      “BBC news with……”咖啡店里唯一一台液晶电视播的内容也特别高水平,这是个适宜安静说话,休憩的地方,因而电视的声音即便很小,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Duck duck yu……traffic accident……”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新闻里的名字怔住了,我不会听错,绝对不会,至少在我听来,她的英文名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刚才都说了什么?车祸?不,肯定不是她。
      “同学,你们听到刚刚新闻里都说什么了吗?”我跑到正对电视的那张桌子去,抓着其中一个人的手臂,很心急地问。
      “我没听到。”
      “我也没听到。”
      “我看了开头一点,不过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说美国发生了一场车祸。”
      “是一个女的受伤了吗?”我很想再三确认。
      “嗯……好像是的,隐约看到警察搀扶着一个女的,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还没听完,就没头没脑地冲出店去,好久没有这么冲动过,仅为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想好好保护着的人。
      “楚成,你去哪里?”子菲正好要走进咖啡店。
      “主任办公室——”
      她在后头还喊着问了我几句,可是跑远了,什么也听不清。
      “主任,我想请一个星期的假。我有朋友在美国发生了点意外,现在我必须赶过去找她。”
      “那你填好假条,再把你手中的工作交代一下,就可以了。”
      “谢谢主任!”
      当天我就随便收拾了一下衣服,还有第366封信,订了最早的那班机,越快去到她身边越好。我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不想再次等到死亡通知书都到了手上,才会轻轻提醒自己一句“你该落泪了!”
      在机场准备登机的时候,子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听说你请假了。怎么了吗?我看你中午的时候很慌张地跑走了,我都追不上你。”
      “中午在咖啡店看到新闻,好像说小丫在美国发生车祸了,我得去美国找她。”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可能不是她呢?你会不会只是听错啦!”
      “不会,她的英文名字是独一无二的,我认得。”
      “可是,你这莽莽撞撞地就跑去美国,你知道她在哪个州了吗?你去到那边要怎么找啊!”
      子菲这话确实提醒了我,“对呀,我都没想到!谢谢你呀,子菲。那我打电话去问问,我先挂啦!”
      “楚成,我……我……”
      当你的全世界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时候,你从来不会为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多想一下。我不是残忍,而是我们不可能。
      “喂,石瑶,我是高楚成,你知道小丫当年是去美国的哪个地方吗?她现在有事,我要去找她。”
      “纽约!”
      纽约,一座冰冷的城市,不管你在哪里,只要那座城市有你,我就去你在的地方找你。
      去到上海再转机,算起来大概18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坐得屁股和腰背极其酸痛,饿了吃,吃了困,困了睡,醒来再吃,18个小时基本上就是这样度过的。一下飞机,我拖着行李箱就往警察局跑,询问发生车祸的当事人的现况还有地址。去到陌生的地方,一有什么困难就去警察局求救,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不知道余小丫这个笨蛋知不知道。5年前,她走得匆忙,我完全想不起来要告诉她什么。
      我根据警察给的地址,找到了她在的那家医院,我询问护士,她们却说没有这个病人,我不信,就一层一层楼地去找,知道我确认,发生车祸的并不是她,我才完完全全松了一口气。
      第一眼,我都快不认识她了,她就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地板上,好泄气,不像我在学校见到她的第一面。
      “小丫,小丫,怎么了,快起来,地板凉。”
      “我以前就知道这个地方凉,里面的人的身体凉,外面的人心凉。为什么为什么在里面的不是我?为什么?”她哭了很久吧,声音都哑了。
      “小丫,我们坐到椅子上再说好吗?你别这样。”
      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给我任何反应,我是几乎把她整个人拖到椅子上的。我抓着她的手臂,她明显消瘦了许多,我很想问她,这些年,她都过得怎样,但显然,现在的她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我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哭得眼睛都涩了,终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上一觉。那一刻,已经是美国时间深夜3点多了,我的时差还没倒过来,所以睡不着。
      “有我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安心许多?”我低头看着她,才发现,她的黑眼圈深了好多,我就知道,有些事,她不说,我不问吧!第二天清晨,我还是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感觉肩膀有点动静,我立马就睁开了眼,“你醒啦?”
      “嗯!现在几点了?”她的情绪比起昨晚平静了许多。
      “9点!”
      “他们10点就要出发去火化场了。”
      “那你去吗?”
      “不去了,可能去了我会控制不住吧!”
      “那他的骨灰……”
      “我们中午再到那里去吧,一次过把事情做完。”
      “你……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干练了吧,也洒脱了许多。”
      “5年了,什么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不能经受的!”她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很让人担心。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吧!”
      “嗯?”
      “发生意外那个,是你的谁吗?”
      “老公。”
      她起身沿着安静的走廊往前走,留下一脸错愕的我在背后。后来一路跟着她,我心里还是翻江倒海的。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疙瘩,不大舒服吧!明明相隔一整个太平洋,就因为紧张你,才在第一时间就坐上18个小时的飞机来到你在的这座城市,看到的却是你可以为了别的男人哭得有多么撕心裂肺。
      “吃什么早餐吗?”她见我没有回应,又叫了我几声“楚成!楚成!”
      “啊?哦,随便吧!”
      “你怎么啦?豆浆油条吧,你呢?”
      “和你一样吧!”
      我们手拿着油条和豆浆,坐在医院外面的花圃边上。5年前我就这么想过,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像这样,哪怕只是平平常常地吃着油条,喝着豆浆,有你就够。
      “你为什么会来美国?”
      “听到你出车祸,就来这里找你。”
      “谢谢啊!不过我很好,除了一个人,什么都很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牙齿咬着吸管,把头埋得低低的。
      “那你妈呢?”
      “死了,来美国之后没多久就自杀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对不起呀!”
      “没什么,毕竟都过去了。”她把吃完之后的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吧,去火化场。”
      我们是搭公交去的,我没开车,她也觉得打的贵了点,这是共识。去到火化场,又等了一小会,基本上都处置好了。我替她付了钱,把骨灰就留在这里。
      “他本来就是属于这片土地的,我没有任何带走他的权利。”说实话,或许只是因为回不去的,带走也没有多大意义。
      “现在要去哪里吗?”我刚到美国,什么都不了解,听她的安排应该会比较好。
      “去我家吧,我也累了,想休息一下,顺便让你放下行李。”
      她的家离中心地带不远,周围车水马龙的,挺热闹。
      “你这房子挺贵的吧?”
      “还好,其实里面也就芝麻那么豆大点儿的地,不过也有两个房间,正好够。这是他的房子,我蹭住的,升斗也求个温饱,我只是勉强过得去而已。”她边上楼梯边说话,气都不喘几口,应该是都习惯了吧!
      后来进了屋子,她说的没错:房子很小,一眼望到头的那种。家里的摆设也简单,实用而不奢华。总体来讲,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吧!还是可以看得出是家里有女主人的气息,要不是,就是这个男的太会生活了!
      “你先住那个房间吧!冰箱里有吃的,你也可以选择先睡一会,或者看看电视,反正我是困了。”
      “哦,好。”
      她转身就进了她的房间,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钢筋水泥,想知道,她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总是一个人在窗前看得出神?
      刚来到美国,见上她的第一眼,就有一个念头:想带她回国。可能这5年里,她也会有过令她开心的时刻,但我还是自私地想把她留在身边,想要占据她的大半回忆。可是现在我很混乱,我说不出口,也做不了什么。她是有夫之妇,虽然她的丈夫去世了,可曾经,她的身心是完完全全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他们会是真心相爱,也会……发生过关系。现在,男的走了,我不能确认她能放下一切,毫无顾虑地跟我离开,或许,她还要照料她的公婆,还有这所房子,甚至,可能,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可我什么也不敢问。
      我放下水杯,拿着行李又离开了她的家,我感觉即便我站在里头,心里也是火辣辣的,好像我站的地方就是他们缠绵过的地方一样。下楼之后,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不熟美国的路况,一个人坐公交也不知道要坐到哪头,只能选择打的。一声不响地离开,我去了机场,买了今晚1点的飞机票,直到现在,我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这么上下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是下午两点,离上飞机还有差不多9个钟的时间,我在机场里来回踱步,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我就是个贱男人!承认吧,高楚成,你就是在意,在意这个女的过去,在意她的离开,在意她的不完整,可是你又放不下,你……”
      可是现在的她好像只是一个人,刚失去亲人,明明是因为担心她才来的美国,我这样子不声不响地离开总显得——窝囊。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多,我已经独自出来2个多钟的时间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早就发现我的离开,还会偶尔担心那么一小会。我决定再次打的,回去她家的那个地方。在车慢慢开到,准备停下的时候,我又搓搓眼,我以为这只是我的幻觉——余小丫站在楼下,四处拉住走着的行人,嘴边还在喊着那一个名字“高楚成”,他快成为千古罪人了。我匆忙喊停司机,付了车钱,拖着行李跑到她面前,我以为她会紧紧拥抱我,或者,亲我,可是都没有。
      “啪——”她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愣住了,在我们周围的路人也停住了,怎么办?我要怎样接下去似乎我一直都在状况以外。
      “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一声不响地离开我只剩下我一个人,一个人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她哭喊着完全蹲在了地上,不知情的路人眼神纷纷变了,觉得应该是我欺负了她。我真的没想过,原来她已经把我看得和她的亲人一样重要。
      “对不起!小丫,我的错,对不起!我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你,我们先上楼,好吗?”
      回到她家里,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说了。她还在哭,感觉她要把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全部发泄出来。
      “还哭呀?我都快被你的眼泪淹死咯!”我开玩笑地哄着她,希望能减少她的伤感。
      “你刚才去哪里了?”
      “机场。买了飞机票,原本打算今晚就走。”
      “为什么离开得那么突然?”
      “要听实话?”
      “嗯,实话。”
      我望着她的双眼,用少有的严肃的态度给她答案,“余小丫,我喜欢你,5年前我就喜欢你,你不要问我喜欢你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因为喜欢,所以我没有办法装作不在意你已经结婚了的事实,或许你还和他发生过关系,或许你还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我只是一个传统的男人,我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接受这一切,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
      “我明白了。”她坐在沙发上,突然没了话说,慢慢地在平复她的情绪。“那现在呢?还打算今晚就走吗?”
      她终究问了我现在最不想面对的问题,说实话,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不知道。”
      “高楚成。”
      “嗯?”
      “如果我就跟定你了,你要我吗?”
      我低着头,没有与她对视,也没有给她回答,难道我对她的感觉就真的不知不觉变了?
      “我没有孩子,没有和他上过床,你还是不要我吗?”
      “不是不要你,但我没想好,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再给你一点时间?如果你今晚就要走了,我还要给你什么时间?你如果已经不喜欢我了,你就说呀!说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是喜欢你的,这一点从来就没有变过。”
      “那你还要想什么?是不信我说的话?”
      “不是!”
      小丫从沙发上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我靠近,而我只是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墙边,无处可循。
      “啪——”这是今天她打我的第二巴掌,顿时整个房子里的一切都安静了,好像刚才完完全全只是一场闹剧。“高楚成,你男人一点可不可以,别在我面前窝囊得不堪一击,我只是要你一个回答,你要还是不要我,不要只会想着逃避。”
      “要!”
      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最安心。小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向什么人告别,或许是告别一种生活。“高楚成,你带我走吧!”
      “什么时候?”
      “后天吧!我需要一点时间收拾。”
      “好,那我把今晚的机票退了。”
      “嗯!”
      我把自己的行李搬回到房间里,收拾一下,拿出要换洗的衣服。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回国?”
      “不问!你在我身边就好。”
      我转过身,发现她就站在门边,低着头,显然对我的这句话不太理解。“你跟我回国之后,我们还会有很多相处的时间,你想说的,不想说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慢慢告诉我,我不会追问你,因为既然我选择带你回去,就要保护好你,尊重你的过去,你不开心的事,我不会主动提起。”
      “谢谢你!”
      我冲她笑了,可不想弄得那么客套。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肯带我走!谢谢你还关心我!”
      “好啦,有空就快去收拾收拾吧!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好,把该放下的都放下。”
      把该放下的都放下——但愿她能忘记过去的悲伤,重新适应国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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