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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正的生活 “死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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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头,你找揍是不是!干嘛老用那种斜钩钩的眼神看我?”
??“我哪有!”
??“敢顶嘴啊你!叫你看!我叫你看!”张大吉一大早就开始施展他一家之主的威严。说罢,扯过一根鸡毛掸子,冲着含笑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人的本来面目,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逾显真切,一年的时间,含笑由这家的寄住者,沦为了张大吉饭馆里的打工妹。虽然是未成年,但是城市边缘的贫民区里,是没有那么多虚假的仁慈的。含笑用自己的汗水挣钱,养活自己,寄人篱下的感觉也多少能缓解一下。既然作为张大吉的小工,自然要受他的指挥,而指挥惯了的张大吉也难免放肆了起来。
??含笑心里委屈的很,她只是用一种没有微笑的眼神看着大清早把自己从床上揪起来的张大吉罢了。结果就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你说冤不冤啊!她并不知道,她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光芒,或者说是一种更为接近原始人类的充满兽性的眼神。让人冷不丁看一眼,还真是浑身发毛,极为不爽。张大吉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被盯得心虚,于是越发要用暴力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一顿臭揍结束后,张大吉还不忘恐吓含笑一句“下次要再发现你用这种眼神看人,老子就把你两个眼珠子挖出来,炖汤喝!”
??含笑当然还是那让人发毛的眼神,只不过是把头低得很低,一边嘶嘶地倒吸着凉气。“靠,每次都吓唬人!挖了我的眼睛,看你上哪找这么廉价的劳动力去。你才不会和你的钱过不去呢!”含笑一边小声的嘟囔着一边对着张大吉远去的背影做鬼脸。
??含笑,快过来把黄瓜给洗了,一回我要做饭给小吉吃。”林丹总归碍于亲戚的身份,对含笑还算客气。含笑应着“马上!马上!”一边胡乱用脸盆里的凉水抹了一把脸往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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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怨归抱怨,活还是要干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从到了张家,含笑就格外清楚这句话的含义。林琳还在世的时候,随给含笑吃的不是山珍海味,也是一顿饭也没让含笑缺过的。含笑也从来不了解“饥饿”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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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人的第一次成熟是从饿肚子开始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怎么超凡脱俗的人也不能不吃饭,大量的劳动之后,肠胃发出的咕噜噜的声音,是提醒含笑她是活着的唯一的证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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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劳动换取生命延续的保证——食物和水,含笑也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又一个真理:想要获得什么东西,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虽然并不是每项交易都是等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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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干,就一点不能马虎。从一个人对待普通劳动的态度,有的时候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很多品质。含笑没有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凡事要做一定要做到最好,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浪费时间做的。她并不过分计较自己的劳动和报酬的不等性,只要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可以睡觉,她就满足了。对于物质享受,含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她把每项工作都当作是对自己的一次挑战,挑战她对于垃圾的耐心,挑战她自己的体力极限,挑战自己熬夜的本领,挑战臂力,挑战脚力,挑战自己挨打的能力。一个人在成为武林高手之前必然要先很耐打,不知道这是含笑从什么小说里面学到的“真理”,反正含笑就是坚持着这种信念,顽强地活了下来。
张大吉开的是饭馆,在贫民区中,做着家常菜,因为地角不错,所以生意也算可以,来店里吃饭的主要是建筑工地的工人,还有一些住在附近以贩卖蔬菜,肉类,海鲜为生的商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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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吉,人长得满脸横肉,但厨艺的确不错,见含笑整天淘米担水的还算认真,觉得她学习不咋样说不定对厨艺有点天分,怎么着也是亲戚,教她两招也不会亏到哪里去。于是张大吉决定让含笑跟他当学徒,开始跟他在厨房里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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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厨艺好歹也是一门技术,比其单纯卖体力要好得多,含笑也没有什么意见,含笑毕竟是个女孩子,对这行还是有天生的性别优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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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厨艺时,含笑总是显得笨手笨脚,张大吉常常被她气的吹胡子瞪眼。实在是没耐心了,就酸到:“大学生昂~连个土豆都切不好!”实际上含笑小学三年级还没毕业,只是喜欢淘一些旧书看罢了。为了灯油钱,张大吉没少冲含笑发脾气,可含笑什么都能让步,就这看书她寸步不让。她甚至放话说:“只要你让我看书,干两人份的活都行。”也正是这句话让张大吉省了不少工钱,他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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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学东西很慢,但是她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凡是张教过她的东西,几天以后再看,那叫炉火纯青啊,简直没法想象和初学时笨得要死的那个家伙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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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煮饭,一边切菜,一边洗鱼,有条不紊,灶台上还没有堆垃圾,饭做好后厨具也刷干净放回原处。张大吉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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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吉也有过这么一个念头,要是儿子有含笑一半的争气就好了,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么努力有什么用,命不好啊。张小吉将来可是要当大老板的,含笑再奋斗一百年也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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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努力的工作,从不生病,日复一日的劳动,锻炼了她的身体,也磨练了她的意志。所以说,人和人是不同的,同样一份工作,不同的人来做收获是完全不同的,有的人也许只是抱着一种懈怠的态度来完成,而含笑则把这些当作她份内的事情,把这个饭馆当成自己开的一样。虽然,事实上张大吉并没有多么重视含笑,含笑心里想到:“不管怎么样,这是我工作的地方,别的我关不了,既然和我撤上了关系,我就有了一份义务。要好好工作大家都好,不然饭馆垮了我也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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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无所有的含笑,凭借自己的努力,学会了可以吃饭的技术,赢得了张家人不说是喜爱吧,也是敬重。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她自己为自己所建造的雕塑,一举一动都会留下痕迹,别人也会通过这个人的言行来决定相应的态度。言语总是太过于虚幻,踏踏实实的行动,有的时候胜过高声的自我标榜。
含笑没有机会消沉,因为她离那个目标还有很远的距离,她必须要努力的工作,直到新的奇迹来临,一把抓住。而在那之前,含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含笑即使努力劳动,即使再忙碌地占满自己所有的时间,她那敏感的心还是难免会受到伤害,一个人在成熟之前,每遇到挫折难免会想要回家!然而含笑却是没有地方可以回去,她是个没有了家的孩子,如同失去了根系浮萍,随水漂流,无法预知将要流到什么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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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倔强的,呵斥和打骂这种东西她早就习以为常,她早就习惯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生活。她并不感到难过,这个世界上的人习惯了欺软怕硬,而还有什么人比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孤儿更好欺负呢?况且□□的疼痛,有的时候也提行了含笑自己是切切实实地活着的,不然含笑很容易变成一个观众,灵魂高高扬起,对一切事情的感知都十分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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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那生死未卜的父亲,谁也没有办法伤害她的心,至少她是那么认为的。只有深爱的人在乎的人说的话才能深深刺入含笑柔软的内心,对于那些无视含笑的人,含笑的心是坚硬的。对于很多人说她的死或活是无所谓的,那种人,他们的死活含笑也不在乎。只能说,含笑还是一个小孩子,总是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决定自己的表现。人们习惯了相互索取着温暖,可又偏偏不愿意先伸出温暖的手,等待,等待,等不下去了,就都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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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面前流泪是可耻的,在外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软弱是可耻的,就算自己再难过,再孤独,再悲哀,也绝对不能显现出一丝一毫。宁肯死在自己的孤独绝望中,也不要别人虚伪的同情。尽管有的时候那并不是虚伪的同情,当含笑还是很鄙视同情这种感情。含笑这样弱小的身体里隐藏着一颗比谁都要庞大的自尊心。她愈是脆弱愈是要显得强悍,她不允许自己的意志向自己的感情屈服。如同一只拥有凶猛外表的纸老虎,剖开里面看,会发现里面有一个脸色苍白只会蜷缩着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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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大吉和林丹眼里,含笑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小孩,明明还没满十岁,却长着一双仿佛能洞透一切的眼睛。他们在敷衍她时,含笑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极为冷漠的甚至是嘲讽的眼神,但她却什么也不说。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是天生长着这样的眼睛还是真的这么早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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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沉默,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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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一天到晚一言不发,除了简单的应声“好!”“马上!”以及一些没有实质意义的对白,她很少说别的语言,也很少露出笑容。大概当她被张大吉敷衍过一两次以后,就彻底地失望了,了解问了也是白问,干脆闭嘴只是瞪着那双原本美丽的大眼睛望着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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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不在沉默中爆发便会在沉默中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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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沉沦在这个鬼地方的。幼小的她对自己是异常的苛刻,在自己完成复仇之前,她绝对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倒下去,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借口阻碍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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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干活一边不停找寻她应该走的道路。她无法依赖任何人,她没有那个命可以等待好运气从天而降,当她知道她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后就相信这辈子她注定没有那个资格。
拥有白色枝干的树木,恣意地向天空舒展着密密麻麻的枝桠,仿佛要编制一张网,把一切包裹其中。深秋时节,树梢不似夏日中那绿意浓郁,只依稀残存几片翻卷了的焦黄叶子。有风吹过,叶子便也左右摇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在地面,终究埋入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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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树木因为有根而不能跳跃和奔跑的话,那么那些四面开散的枝条彼岸时它活动的轨迹。即使只有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一点点活动的自由,那些树木也没有因此绝望。在人看得见的地方伸展枝桠,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也很努力地伸长它的根系。上半部分接触于空气,下半部分置身于泥土。光明与黑暗,喧闹与寂静,便是生命的真正姿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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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之后,总是有些街坊邻居,坐在马路边上,摆一张小方桌,扯几根马札,打扑克或者下象棋什么的。年长的老人,往往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一边摇着大大的芭蕉扇驱赶着苟延残喘、来回翩跹着的苍蝇兄和蚊子兄。小孩子们则你推我攘,嘻嘻哈哈很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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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离开了学校,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她不想说自己是因为不想再欠张家人情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老师麻烦的,虽然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含笑那样做也不过是想引起老师的注意罢了。不想做一个永远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学生,不想老师看不见她,不想自己在老师眼里只是空气,宁肯退学也不想那么被人遗忘地存在。可是再提那些事情又有什么用处呢,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含笑不是一个为过去懊悔的人,她也从不后悔,因为后悔是没有用的,所以含笑觉得自己的每个决定都是最对的。只有在这样一副臭牌般的人生境遇面前,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开拓一片新的前景,才是含笑唯一要做的也是她正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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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不相信自己会永远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一辈子,她相信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做出一番大的事业,不仅是做给自己的老师看,给那些曾经看不起含笑的人(包括她的父亲)看,更主要的是她要证明给自己看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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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要活着?
??人要怎么活着?
??含笑一直在想,在想,在想。她想不明白,她的价值是什么。难道她就是为了让父亲感到失望所以生下来的么?难道她就是为了目睹母亲痛苦而艰难的人生所以才活着的么?难道她就是为了让人忘记所以才存在的么?难道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卑微来衬托别人的高大形象么?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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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信自己的人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而存在的,她一定有她自己的价值,一定有,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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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只有含笑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潜伏了很多很多年,等待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就是等待在着冥冥的时空中与含笑相逢而存在的。为了交汇中散发出那耀眼的光芒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