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愚贤》黑桃QUEEN

5、伤逝 “已经去世

　　“已经去世了…你的妈妈，你要坚强孩子……”
　　? 有一个人这么对含笑说。

　　??在含笑记忆中，那语言是这样让人难以理解。去世？大概就是死了的意思吧，而死，大概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那个女人了吧！那个曾经因为失去心爱的男人，独自照顾含笑，并被自己称作妈妈的人，再也见不到了吧！
　　??含笑当时很平静，仿佛是死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似的，仿佛是从来没有爱过的人似的，异样的平静。含笑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这样冷漠。

　　??理论上，失去了唯一依赖的亲人，是绝对会痛哭一场的，可含笑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她反而觉得很轻松，很轻松。这样痛苦地活着的母亲，为了自己而屈辱却坚强活着的母亲，终于不用再辛苦了，终于不用再痛苦了，终于可以安静地休息了。死亡对于饱受折磨的母亲，是某种意义上的解脱和救赎。而含笑了解到这点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葬礼上，含笑穿着一袭黑裙，胸佩白花，呆呆地站着，看着母亲的骨灰被埋入泥土之中，看一块冰冷的墓碑树起来，那上面还有母亲的名字和照片。照片上母亲还是很年轻，脸上还有青春的气息，而那笑容也是久违的清澈。含笑突然在想，母亲在照这张相片的时候会不会意料到，这最终会成为出现在自己墓碑上的照片呢？而照相机又能做些什么，只能留住一个虚幻和飘渺的影像，根本留不住一丝活着的气息。
　　??很多见过没见过的男男女女，都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含笑眼中都是些格外可笑又做作的人。她太麻木了，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流出泪水，难道他们会比自己还需要母亲么？难道他们比自己还要悲伤么？不明白，不明白，含笑一点也不明白。
　　那些人用一种不解的眼神望着含笑，她陷入深深的黑暗，在别人眼中怜悯的神色里，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在荒郊野外的一条狗，脸上写满了“我很可怜”“快来怜悯我”几个字一样。

　　??含笑只是想赶快回到家里，只是想离开这阴冷而陌生的地方，她只是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的休息，睡一觉。说不定醒来就发现一切都恢复原状，母亲会像往常一样强忍病痛微笑着看着她。她感到很疲惫，很疲惫。

　　那个男人始终是没有出现的，看来他心里是真的没有她们母女的地位了。

　　??含笑走进家门，望着熟悉的房间，轻轻地松了口气：“我回来了！”她下意识地说，房间空空荡荡，本来就缺少人气的房间，现在更加的寒冷，没有声音承接她的话语。她才恍然大悟，妈妈果然已经是埋进坟墓的逝者了。她不提死，那个说法太过于遥远，客观意义上地死亡对于含笑是没有分离的意义更为深刻的。那个男人，虽然还活着，可是在含笑心里，他们之间隔着太遥远的距离，超过生与死的距离。

　　??母亲走了，而爱却永远不会从含笑心中消失，而这种爱，就像对父亲的恨是一样的，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伴随含笑一生的了。

　　??她对着站在冰冷的空气中的自己说“从今天开始，你没有谁可以依靠，含笑，你必须一个人活下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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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笑一如既往的吃饭，洗澡，睡觉，一如既往地去学校，听课。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人和人的承受能力和他的经历是有很大关系的。如果从小被父母过分保护，没有机会接受任何打击和挫折，遇到这种亲人死亡的事情无异于晴天霹雳。但含笑不同，她不是个幸福家庭长大的小孩，她的母亲，也就是林琳，当年八年前和含笑的父亲私定终身，有了含笑，但在含笑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却莫名的失踪了。从此再也没有音讯，含笑的外公叫林琳放弃含笑嫁给别人，林琳没有同意，甚至不惜和娘家的所有人断绝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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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父亲的小孩，在那个年代是很受人歧视的，含笑因此过早的成熟起来，母亲身体柔弱，为了含笑的生活，受着别人的白眼，努力工作，结果含笑五岁那年，林琳被检查出患有乳腺癌，身体也日渐消瘦下去。但执意追求自由爱情的女子，是倔强的，不肯向自己的父母低头。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做着繁重的工作。含笑也遗传了母亲的倔强，在外面常常和顽皮的男孩打架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母亲问她为什么要和别人打架，她说：“他骂我是狗杂种！”林琳对含笑是心疼的，她没有过分的苛责她，只是会经常望着窗外出神，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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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笑，像一个男孩子一样，拒绝一切温柔而甜美的装束，她必须要在这个没有男主人的家里，顶起一片天空。虽然自己并不是男孩子，而人们也都说，父亲是因为母亲没能给他生儿子而离开了她们。含笑却非得要证明给那些无知的人看，男生能做到的事自己一样可以做到，而且可以做得更好。而这辈子，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保护她的母亲。用她那未满八岁的稚嫩的肩膀，保护母亲，不让人侮辱她。在外面无论受了怎样的委屈，在母亲面前还是微笑的，装作很快乐。即便有很多不平和委屈，她也从来不对林琳说，总是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的流泪。

　　??知子莫若母，看到自己的孩子这么懂事，林琳又是欣喜又是难过，她是很希望含笑可以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地生活。这样倔强的女孩子，是无法受到别人的怜惜和照顾的。但含笑虽然是自己的女儿，但很多事是自己永远不会了解的了的，从出生的那刻含笑就已经是独立于林琳存在的个体了。有很多事情是没法说出来，但是却天生懂得的。也许对于含笑来说人生存的尊严，比起受人喜欢和宠爱要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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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从他一出生开始就要开始做不同的选择。而这些选择，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眼泪和心痛的代价，但是却绝不后悔，这不正是林琳也在做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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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林琳并不担心，这样的含笑，一定会坚强的活下去，虽然不会那么幸福的生活，但总有一天会有人像自己一样，看出掩盖在含笑冷漠的面孔下的，是一颗世界上最善良而柔软的心。

　　?无论含笑怎样不承认，她还是成为了一名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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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经济来源的小孩子是没办法在社会上生存的，一个月之后含笑面前出现了这样一对夫妇，男的叫张大吉，女的叫林丹，是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而含笑也就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他们的家里，至于自己家里的东西和财产怎样被瓜分了，含笑完全没有兴趣了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只有在这种生死的时候，才会显得真切，物质总比人的内心要有更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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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有一个和含笑一般大的儿子，叫做张小吉，也在读小学，含笑就转到他的班上读书。这样的日子也没有过得很久，花别人的钱，底气必然不会是很足的，含笑收敛了尖锐的爪牙，变得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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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因为不了解，所以张家对含笑还是很客气的。虽然张家人听说林琳死了以后含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但她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尖锐和叛逆。含笑只是很沉默，一言不发，从来没有笑过。在学校里，含笑还是常常和人打架，变得更加令老师头疼，经常逃学考试成绩也是差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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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学校老师第N次找到家里的时候，林丹终于开了口“含笑，其实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我们家呢也不是很富裕，你看我和小吉他爸开饭馆挣钱也不容易，供养你们两个人读书实在是困难。如果你不想读书的话就下来帮你叔叔干活吧。人呢，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光张着嘴等别人伺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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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有普遍施行，穷人家的女孩一般都很早就辍学。含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人，没有人有义务承担别人得不幸。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肯收留含笑，没有像自己外公那样连自己的存在都不承认，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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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对于学校，含笑是已经绝望了。含笑没有办法在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教室里面安静地听老师讲那些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的东西，也没办法相信他们所描绘的光辉的未来。如果说，只要肯努力就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壮志未酬，郁郁而终的人了。而用成绩来测量一个人的价值，在含笑眼中又是极为愚蠢的，含笑从来不认为，一张试卷和一个人的内涵有任何必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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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习惯了和老师所忽略的“差生”一起生活，他们也许考不出优秀的分数，但含笑觉得他们有很多是活得很耀眼的。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的兴趣，并且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努力。自己的人生不是应该用自己的大脑来思考，然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依然全力以赴地追寻么？有哪个老师可以保证，只要听他们的话，就可以在人生中畅通无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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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可以，含笑真的很想相信他们所描绘的简单又幸福生活。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含笑，自己的人生应该怎么走，自己的母亲这一生的悲惨又该向谁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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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不是正常的事故死亡，含笑，她偷听到张大吉夫妻的夜谈“唉，林琳死的太不值得了。”“就是，要不是和那个男的扯上关系，她也不用一直四处躲着他的仇家。”“结果还不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含笑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真是可怜！”“她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那魏丰还不是个大人物，怎么能惹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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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着弱小的自己，连独立生存能力都没有的自己，含笑的泪水才倾泻而出。真是讽刺，含笑此生想要保护的唯一一个人居然就这么冤屈地死去了。而自己却还以为她一定已经解脱痛苦。“含笑你是多么的愚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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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刻起，含笑的人生目的就变成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复仇”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如果认为，一个人因为有钱有势就可以为非作歹，认为一个人一无所有就必须一生被别人践踏着生存的话，那可就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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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含笑所坚信的真理。
　　虽然含笑并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她并不想要停留的世界，可是对于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母亲，含笑总要为她做些什么。如果，自己这么沉默地生活下去，有谁会可怜这么无辜地躺在冰冷泥土里的母亲呢?如果自己都不去维护自己这样弱小者生存的尊严的话，难道还可以等待别人可怜自己，自动施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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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真相不过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八个字罢了。而自己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