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瀚墨

8、第七章 Now and Forever 然而我只能

　　虽然已经从晓雯那知道了程风到了上海的消息，但没料到，会这么快就见面了。
　　刚出电梯，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那么长时间不见，眼前的人依旧帅气，但少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脸部的线条逐渐硬朗，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四目相对，瞬间像被“啪啪”在我的胸口打了两枪，心脏爆开来的感觉，讶异：“啊……你……”
　　对视了那么几秒锺，程风笑了，笑容灿烂的，露出细而白的牙齿：“姐。”
　　“哦……你什么时候来的？”走上前去，才注意到他身材颇高，比之高中那个程风拔高了不少。
　　“你瘦了，姐。”他定睛看我。我转身去开门，却磨蹭了好半天才打开。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呢？他是有些变了，面色成熟，身量也厚实了许多，一身西服穿得妥妥帖帖……
　　“一个人？”他接过我端上来的茶。
　　“一个人。”我知道他问什么。
　　“不想害别人。”补上一句，我自嘲地笑。
　　“……”他不语，低眉垂眼。
　　“啊……傻小子，开心点儿啊，苦着脸干嘛……听说你要结婚了？”我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空气凝固，一下子静得仿佛听的见自己的心跳声。
　　“……哦，这是请贴，你和晓雯的……晓雯她……”递过婚柬，那种抱歉的眼神弄得我心里开始难受起来。
　　“没想到这么快……”我笑着看向他。
　　“姐……”他露出怅然若失的眼神。
　　“我尽量劝晓雯。”我对他笑，“我们一定准时到。”
　　他走了。我关上门，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婚柬上金灿灿的烫金字，竟然如此刺眼，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好不容易劝动晓雯跟我一起去参加程风的婚礼，礼服都穿上身了，晓雯却在最后一刻接到要和上司到外地出差的电话。
　　“对不起啊云青，不能陪你去了。”晓雯的担心的说，“要是你心里不舒服就别去了，结婚嘛有什么好去的，又不少他一顿饭吃！要不，你叫上对门那小子陪你去……”
　　“开什么玩笑，真带上他，搞得像是示威一样，再说叶扬又不是我男朋友。别担心我了，你放心去出差吧。”
　　程风的婚礼在White Rose举行，排场挺大。听说新娘是他父母介绍认识的。娇小秀丽，满脸羞涩的乖巧，此刻正小鸟依人般的站在高大俊朗的程风身旁。
　　他看见我，走过来：“姐。”
　　“恭喜，新婚愉快。”伸出手去，我笑，“不好意思，晓雯临时有事不能来了……”
　　“……没关系……你能来，我很高兴。”程风紧紧握住我的手。
　　独自坐在角落里看他四处敬酒，新娘紧跟着他，寸步不离，伴其左右。很衬的一对，我这样想着，一口喝干杯中的红酒。
　　宴席结束，程风和新娘站在大堂门口和来宾一一握手告别。我走过去，他将双臂张开，紧紧拥住：“姐。”
　　“嗯。”
　　“好了吗？”细小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好了。”楞了一下，条件反射的回答。
　　虽然不知道他问什么。
　　放开他，对他和新娘微笑：“一定要幸福哦。”
　　“谢谢姐。”
　　马路上车来人往，跟街道上热闹的充实不同，心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满腔的酸涩。是天上那模糊的星星太刺眼么，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呵呵……你哭个什么劲儿呢，他这不是很幸福吗？
　　是啊，是啊，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姐，我要走了，出国，去日本。”程风在电话里说。
　　“喔，常回家看看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临走前一起吃个饭吧？晓雯……还没回来么？”
　　“好吧……晓雯还没回。”
　　“那我明天来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你来我这边吧，我来做，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吧？”
　　“好，那明天见。姐，拜拜。”
　　炒最后一个菜的时候，程风到了，带着一瓶红酒和一盒糕点。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等一下啊，还有最后一个菜。”从厨房探出个头出来，“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吧，我马上就好。”
　　“姐，不用搞得太复杂了……”抽油烟机声音太大，根本没听清程风后面说了什么。
　　“好了。饿坏了吧。”找出一个茶杯，“抱歉，我这里没有红酒杯。你将就一下吧。我不怎么会喝酒，你自便啊。”
　　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的缘故，这个时候，一下子也找不出什么话题。安静地吃完这餐饭，程风放下筷子，说：“很好吃。”
　　“多谢夸奖。”我笑一下，开始收拾碗筷。
　　“要是能一直吃到姐做的饭就好了……”帮我收拾着桌子，程风继续说。
　　“呵呵，以后有你老婆天天煮给你吃，哪还记得到我啊……你别管了，我来收就行。”闪进厨房，自顾自地刷着碗。
　　再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程风已经坐在沙发上拆好糕点等我了。
　　把泡好的两杯绿茶放好，拿起一块蛋挞：“记性不错啊，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当然，我还记得你爱吃果冻，夹心水果的那种，对不对？”
　　停了停，他又说：“你喜欢什么，我一直记着。”
　　我紧张的连忙转过身，碰到掉到沙发缝隙里的遥控器，慌慌张张地打开音响。
　　曲子一响，我舒了口气。
　　然而一曲终了，接着流出的，却是《Now and Forever》。
　　程风和我都呆了，一言不发地坐着，看面前的绿茶散着的热气轻轻的缭绕，看着看着，流起泪来。起身，去找面纸，站到窗前擦眼泪。
　　心乱如麻，越擦泪越多。
　　有人握我的手，我回头，是程风。
　　“云青……云青……”他拥住我。
　　“对不起，云青。”这男人在哭泣。
　　我只是流着泪，心里已经溃不成军。
　　我扶他去沙发。
　　他抓住我的手：“不要走，不要走云青，我有很多话要说。”
　　“好，坐下来慢慢说。”
　　“多少年了？我爱你爱了多少年了？”他喃喃地说。
　　我无言。
　　“头一次看见你时，你坐在窗边画画，长长的头发清清爽爽的绑着，安静而认真，见我进来了，你抬起头微微的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笑的时候抬起的眼睛是那么的有灵气。我常常远远地看你画画，觉得每天都能静静地看你画画，是多么幸福快乐的事情。后来当我知道了我们竟然还在同一所高中念书，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云青，我听你的广播、载你放学、认真练画，以为这样就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高中、大学……”
　　“可后来你受伤了，还退出了练习班……都是我的错……”
　　“程风，你有什么错呢。”抽出一张面纸，递给他，柔声安慰，“就算我不受伤，那次比赛完了也不会再画，你忘了那时我们过完暑假就念高三了。”
　　“你一直笑我傻……我真是傻，那天我看见碎玻璃朝你脸上飞过来，本能地就去用手挡，不想却害你受伤……后来你不画了，虽然表面装做若无其事，但心里一定还是很难过的，是不是？我知道你有个习惯，如果心里面不开心就会坐在学校的喷泉边透过阳光看着彩虹。你退出后的那几天，只要我下午上体育课，我就会看见你坐在那发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那样远远地看着你。那个时候我就在心底发誓，我一定要好好画下去……尽管伤口愈合后刚开始我的手没有从前那样灵活了，完成一幅画要花上比以前多出很多的时间，我也努力地去画，以后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一点伤害……那时侯我就知道我很爱你，可我又不敢告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怕你知道了会不理我……”
　　“还记得这条疤吗？”他拉过我的手，放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手背上那一条突起，这条伤痕，我知道它连着已逝去的昨天，连着我和程风的纯真年代。
　　“我就带着它去北方求学，很想你的时候我会看着它发呆。看《加勒比海盗》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我们年少时候云游四海、画遍世界的梦想。每当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看着它，想到你，想到你不能实现的梦想，我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我和晓雯保持着联系，断断续续地有你的消息。我知道你后来没有报你喜欢的中文，而是考取了H大念旅游管理。我还知道你在电台做兼职DJ、在旅行社当兼职导游、在杂志社做专栏编辑……你的生活很忙碌、很充实，虽然你过着和你以前所希望的不一样的生活。我还听说你大三时有个很优秀的男生追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难过，但我那时只是个前途渺茫的无名小子，能远远地知道你在上海生活得平安幸福，这就够了，真的……”
　　“爸爸的公司自从我上大学之后一直很艰难，我正犹豫着毕业后是继续画下去还是去我爸爸公司帮忙时家里给我介绍了小希。小希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她对我很好，一点也没有有钱人家大小姐的架子，家里人希望我跟她结婚，于是我答应了。我回来结婚，就是想见你。想知道你生活得很幸福，这样我就会很安心地结婚。可是，可是那天见到你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瘦了很多，是不是日子过得很不好……”他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烫了手也烫了我的心。
　　“……直到那天晓雯在电话里骂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你的右耳听不见了，才知道你当年转学的原因……对不起，对不起……”
　　天哪……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还记得我发过誓，以后要好好保护你，可这件事我却最后一个知道……我还……对不起，对不起，云青，云青……”他用力拥紧我。
　　无意间摸到脖子上的空无一物的链子。是注定的么？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么？从那天遗失掉那朵栀子花起，就注定了我和你有缘无份么？
　　原来是注定的。注定了我等待的，是一场没有未来的爱情。
　　“程风，别说了……”
　　“云青，我爱你我爱你……”
　　“可我并不爱你。我只是一直把你当好朋友。”还能怎么说，我心如刀绞。
　　太晚了，一切都已错过。错过了那么久，又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你不再是从前那个程风，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蔡云青。
　　挣脱他，擦干满脸的泪水，我轻拍他的肩膀：“程风，我们都不再是以前那样了，你有你的家庭你的责任，而我，最终也会和某个人十指交扣，完成俗世的幸福。自始自终，你都没有对不起我，我受了伤，你难道没有吗；晓雯骂你没骨气，你别往心里去，因为你也只是个普通人，也得有饭吃，也得有衣穿……”
　　做朋友不是很好吗？
　　友情和亲情、爱情一样，都是能够恒久的感情。
　　夜风习习。
　　我和程风慢慢地走在街上，一样的星空下，一样的人。
　　但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么。
　　我已经剪去了我的长发，那些掉落的头发连同我飞扬的青春年少一起，早就散落到了天涯，再也寻不着了。
　　“就到这里吧！”我开口，“就送你到这儿了。”
　　“嗯。”程风低低地应道，“谢谢姐。”身形却没有移动，有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
　　我转身离开。
　　两个人分别，总有一个只能看着对方的背影。
　　“云青，你一定要幸福！”
　　程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回头。
　　程风朝着我挥手，然后把两手放到嘴前。那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单纯阳光的男孩子。
　　“请你一定要幸福！”
　　很大很大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的清晰。
　　好像不用助听器也听得到。
　　我微笑，抬起手挥了挥，再见。
　　再见。
　　程风，请原谅我不能亲口告诉你我也爱你，我只能这般远远看你，知晓你在地球的某处生活的平安和幸福，这就能让我站在这里安然微笑。
　　空中仿佛仍回绕着那曲《Now and Forever》的余音，庐山上的云淡风轻，公车站的错手挥别，纵然重逢咫尺之间，然而我只能叹息着我们之间的爱情既没有现在，也不会有永远。

　　回到家，躺到沙发上，身体所有的力量随著程风的离去而被抽得干干净净，连动都不想再动一下，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跟着消逝了，闭上眼，重新流下泪来，从眼角滑入发际。
　　被门上敲的山响的声音闹醒，我却一点儿也没有起身的打算。
　　晓雯要明天才能回来，不按门铃而一直敲门的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糟糕的样子。
　　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这副糟糕的样子。虽然俗语说什么把一个人的痛苦告诉一个朋友，原先的痛苦就会被朋友分担一半，你就只剩下一半痛苦。但即使这样，痛苦也不会消除，只能以转移的方式减少一部分而已。如果一个人能承担痛苦，为何要把自己的朋友也拉到那半痛苦里去呢。
　　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转转眼睛，满室的黑暗。透过落地窗，看到满天的星斗。
　　看来连老天都不应个景，连一片灰暗的天空都不愿给我。现实和电视剧里果然是有差距的——任何电视里的女主人公伤心的时候，总是有瓢泼的大雨陪着她落泪。
　　为什么老天爷对我这么小气。
　　敲门声仍然没断，但门外的人显然开始没耐性了，除了持续的拍着门，还开始叫起门来。
　　“云青……开门……云青……”
　　果然是叶扬。
　　臭小子，还是连声姐姐都不叫。看是我挺得住还是你挺得住。翻了个身，开始数沙发上的小褶子。
　　“云青……开门……云青，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再不开门，我就去找小区管理处开门了啊。”
　　知道叶扬是说到做到的。臭小子，臭小子……在心里把叶扬骂了十几遍，没办法，只好气鼓鼓的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开门。
　　拉开门，叶扬反而吓了一大跳的样子，然后看着我，一脸的惊讶和放心的表情：“已经睡了么？不过这也太早了吧？”
　　“你怎么就知道我在?”
　　“我不知道你真的在……还想着要是再没人来开门就回去了……”叶扬讪讪的笑。
　　满头的黑线。
　　臭小子，早知道就再多数几个褶子。
　　门开了叶扬一点也不客气，从我身边绕开，推了门径直走进去，反客为主的脱鞋开灯，把带来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一屁股坐到主沙发上。
　　进都进来了，也不可能赶他出去呀，我只好坐进旁边的小沙发。
　　一坐下来，叶扬就盯着我，皱起眉头：“怎麽了？脸色这么难看？”
　　“是吗？”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抓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你哭过了?”
　　“没有。”心虚的垂下眼睑，心想眼皮儿应该明天才会肿的啊。
　　“眼睛都是红的，你还骗我！”叶扬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作势要给我擦，“这里的眼泪还没干呢！”
　　拉下他的手，我轻声笑了出来：“我哭那一定是因为看到你！”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叶扬生气道：“讨人嫌！”
　　想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不对，我怎么能因为自己不开心就对着来人乱放炮。
　　“对不起。”
　　听到我语气一软，叶扬拉过我的手：“你当真了？我……我是故意生气的，我，逗你玩儿呢。”
　　努力扯开一个笑容，下逐客令：“我心情确实不好，有事就说，说完就请回去……”
　　“当然有事!”叶扬马上打断我的话：“我在网上订的《七彩罗曼史》到了，你上次不是说从没看全过么，所以拿过来和你一起看。300多集，今天你可要陪我全部看完！”
　　连忙把碟片从茶几上的一个袋子里翻出来，“要是你不想看，我还准备了别的。我连零食都买好了，你再怎么说也要给个面子陪我一起看！”
　　翻开叶扬拿碟片的袋子。
　　里面果然不是喜剧片，就是励志片。
　　当然不能不给这个面子。我的事叶扬大概是知道了，他这么费尽心思地想让我开心，这个情我当然要领。
　　而且，我也想，从伤心中走出来。
　　指着还没拆封的《七彩罗曼史》：“当然是要看这个，我可从没看完整过啊。你说了一起看的，不许到时候撑不住打盹儿。”
　　“谁说我会打盹儿？”叶扬不服气的声音。
　　无视他的不服气，我自顾自的翻起他带来的装满吃食的购物袋。
　　“……你带了什么吃的……果冻？巧克力？奶油芝士……晚上吃甜的会长胖的啦！”
　　“那你吃这个好了……”
　　“烤鱿鱼丝……？吃一口鱿鱼等于四十口肥肉啦……”
　　“好啦好啦，那你别吃好了，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