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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对门的6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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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等八拖,回上海的时候还是赶上了回程的春运。
叶扬当然没有跟我一起遭上这份罪,他过完元宵节的第二天就回上海了。
农民工和学生是春运的主力军,中国的人口之多这个时候被体现到了极致,车厢里全是满满的人。我是有座的,但却是靠走廊这一边,人太多,连两排座位之间都挤满了人,坐在座位上连稍微动一下被挤的酸麻的腿脚都不可能,一有人要上厕所打开水或是列车员推小车叫卖的时候我的前方和一侧的人就会往我的身上靠。
一不留神,一位阿姨没站稳一屁股坐到我身上,脚也被狠狠的踩住,很自然的去摸脚,心想着人多也没什么,不料那位阿姨站起身,像是恶人先告状:“你坐着我站着。”
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坐着就应该被你踩吗?
懒得跟这种女人吵,跟这种人吵只会让她越吵越兴奋外加满足一下喜欢看热闹的国人的闲心,翻了个白眼,索性把为了腾出空间给站着的人而抱在身上的几个大包放到脚前面的地上,既保护了脚又防止了前面的人往我身上靠,就这样熬到了上海。
好不容易到了站,好不容易被人流挤下了火车,又好不容易拦了辆出租车。
终于到了,一路累得昏昏欲睡的我一看到“司机叔叔”帮我搬出来的行李就恨不得再昏睡下去。
“箱子两只,大背包一只,噢……好沉噢……还有,噢,还有这五个塑料袋别忘了啦啊。”
一听口音,就知道这位司机叔叔是个地道的上海人,有着上海男人特有的温柔亲切:“侬要开学了吧?看侬这么多行李,才上大一的吧?”
大一?大叔,我看上去很小么?我都快毕业了!
心里嘀咕着,但还是谢过了帮忙把行李从路边搬到小区门口的司机大叔。
望着大包小包一地的行李,我无奈加无力地叹了口气。
那个老式的黑色的小箱子装的是我的一些书和宝贝的笔记本,红色的箱子装的是春夏两季的衣服和妈妈硬塞进来的过年的时候给我买的新棉衣毛衣外套裤子,……有没弄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没有衣服卖,这是上海耶,哎,这么重……那几个袋子不用看也知道装的是爸爸后来又偷偷塞进来的已经在家里加工好的和炒笋风干肉风干鱼,装了几大盒子,连桔子都装了一大背包。最小的袋子里装的是罐装绿茶红茶花茶和常备药品,弄这么多,我又不打算开小药房。橘红色的袋子里是老妈专门给叶扬那小屁孩儿带的东西,什么嘛,还真把他当儿子记着了……怕我坐车久了累得来不及吃东西,大提包里还装满了够今天吃一天的吃食。
吃穿用一应俱全,每次从家里过来我都搞得像从前下山后满载而归的土匪。低头想了想,我住的公寓是这个小区的一栋一单元的601。
601、六楼……还好不是我家那没有电梯的七楼。
……深呼吸,把背包先背上,大提包挂在脖子上,几个袋子挽在手腕上,箱子一手提一个一手拖一个,顾不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什么,我准备一鼓作气冲到楼下,突然注意到远处我住的公寓门口有个男的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对着几个工人样的指手划脚,似乎是在搬家。
奇怪怎么右眼皮直跳,呵呵,大概是旅途疲劳吧。
边纳闷儿边艰难地往前走。好,加油!快到了快到了……我给自己鼓着劲儿。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那个一直背对着我的男的突然转过头,看见了我,似乎是对我笑了一下。
咦?
这小包子脸怎么这么眼熟?
“你回来啦?”跑到我跟前的男的毫不客气地接过我手中的袋子箱子。
正准备回笑给他的时候脸部肌肉因为看清了来人而僵硬了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满脸狐疑地望着面前的公寓号和貌似又长高了的人,我没走错啊。
“我搬过来这里住啊,呵呵。”他笑着,颇有些得意,“我住602,你家对面。”
602……?
我忽然明白过来刚刚站在路边为什么右眼皮会老跳了。
手里提着我的东西的对着我微笑的男的叫叶扬,十七岁多,身高暂时为一米七八左右,白皙光滑无痘的皮肤,尖尖的下巴,鼻梁的线条尤其好看,一口整齐得好似不真实的白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包子——这副看似乖巧的面容很容易迷惑像我老爸老妈和我这一类的实在人,其实很毒舌。虽然瘦了点,但由于练过boxing,胳膊上肌肉匀称,瘦腰,翘臀,长腿。按现在时兴的说法,没错,是个花美男啦。呃,应该蛮有钱地──虽然不晓得到底多有钱,可人家好歹是大型连锁酒店集团的正统继承人啊──应该符合现在很多少女心中的理想男友标准。虽然不是我的那碗菜,但凭心而论,所谓白马王子梦中情人,不计较年龄的话大概就是他这样的了。
事实证明,跟雇主住的太近,绝不是好事。这种情况放在叶扬身上,尤其不是好事。
“云青……开门……云青……”债主上门。
“什么事啊?”我顶着一头乱发打开门。
“哇,你还在睡觉,快起来跑步!早上锻炼,有利于身体健康……”
“啪!”关上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可以睡懒觉,趁我的起床气还没酝酿成形,你自己健康去吧。
“云青……开门……云青……”债主上门。
“又有什么事啊?”我睁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
“我淘到一张好碟,限量版的,一起看……”
“啪!”关上门,我更愿意和周公讨教人生价值观,限量版,无福消受,你自己观赏去吧。
当然,这只是少数情况。人家好歹也是个“小BOSS”,长期的被驳面子,对他和他的直接下属,也绝不是好事。
他的直接下属,当然也只是我了。
一般的,只要叶扬没有打搅到我休息,情况是不一样的。
日子越往后走,离我即将毕业的日子越近,我要做的事情也越多。
每天的实习工作、家教、每天必须完成的实习日志不说,毕业论文、户口迁移、档案迁移、组织关系的迁转等等等等,再加上学校的办事速度和态度,弄得我头昏脑胀,一肚子的气。
今天下班了到学校办完档案的事儿后回家,很不幸的,我右脚的高跟鞋的跟,断了。
其直接后果就是,我的右脚,我的老残脚,又一次,光荣的,崴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不容易连拖带跳的到了公寓楼下,“电梯维修!”四个大字朝着我咧嘴大笑。
祸不单行,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了。就算是再隐忍憋屈,到现在也总算是爆发了。顾不得我一直以来的淑女形象,脱下掉了跟的坏鞋,抬手就向电梯门扔去。
鞋子直线砸到门上,由于受到阻力而改变方向,迅速向外反弹——弹到刚进来的叶扬正提着饭盒的袋子上,偏生那塑料袋也不给面子,一下子就断了,盒饭里的饭啊菜啊汁啊什么的撒了一地。
惨了惨了惨了,我心里直嘀咕着呢,三十六计走为上,可刚挪一步,这不争气的破脚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痛得我呲牙咧嘴地蹲下来,捂住脚。
过了会儿睁开眼,就看见眼前如一座黑色的板山一样的背。
叶扬穿着黑色的厚外套,蹲在我前面。
“我背你上去。”
“不用了。”那怎么好意思。
“可你脚受伤了吧,上来吧。”叶扬仍是蹲着,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我……”我迟疑。
“上来吧,我背得动你。”
看着他背部的轮廓,就会觉得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想想自己应该还不算太重的体重,再看看受伤的右脚,最后想想我住的楼层,终究还是慢慢的趴了上去。
到底是年轻人,背着我爬了六楼脸不红气不喘的。从叶扬背上下来,正准备对他对于伤残人士的帮助表示感谢的时候,他居然先就开口了。
“你准备怎么谢我?”
这个厚脸皮的臭小子。
你想我怎么谢你?忽然想到他被我打得不成样子的盒饭,开始心虚。
“至少得做顿饭赔给我吧?”
“可我家里什么可以用来做菜的都没有……”
“随便,就算是泡面也行。”叶扬拿起我手中的钥匙,开门,然后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
无可奈何地跟了进去。当然是不能弄泡面给他吃的,但我和晓雯极少在家里开火,中饭在食堂吃,晚饭随便吃点水果就打发了。家里只有泡面、一把青菜、几枚鸡蛋和当水果吃的西红柿黄瓜,正准备发短信给晓雯让她买点肉啊什么的回来,就看到晓雯说她今天和同事一起聚餐的短信。
没办法,重新拿起钱包,穿好外套,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口。
“你干嘛去?”叶扬站起身。
“买菜啊,大少。”学着电视里的小仆的嗓子,我拿起鞋架上的一双平底鞋,“你别出去啊,我没带钥匙。”
叶扬看看茶几边上的几盒泡面,走过来拉住我:“不是说了泡面也行么。你这样一瘸一拐地出去,脚伤不加重才怪了。再说如果等你买完菜回来再做,我什么时候才吃得到饭啊。”
“那你不在这吃不是更好?”我反驳。
“不管,你赔我的饭。只要不要我做就行。”叶扬嘴一嘟,小包子脸一鼓一鼓。
看到这孩子气的样子,我当然没辙。
又挪回厨房,开始做饭,哦不,应该是煮面。
“啧啧,云青,你煮的泡面味道不错嘛,你做饭的味道应该也不错。”
“废话,大学四年,即使你什么都没学,这点技术还是见长的。”我笑笑,“不过我不喜欢做饭。”
“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懒得做呗,做一顿饭太累人了。”又开始发花痴地自言自语,“我以后的老公,一定要会做饭才行。”
吃完面,叶扬这个大少爷居然体恤受伤的下属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我前几天开始打的一条围巾,继续织起来,就差几行了,一会儿就可以打完了。
呼……完了!我把针收好,拿起围巾,左戴右戴。
“哦,什么好东西?”叶扬擦干净手,走过来坐下。
“新买的么?我很喜欢这个颜色耶……”叶扬慢慢靠近来。
那,那又怎么样?你喜欢,我也喜欢啊,好不容易才配到深棕色的线……虽然不值被我打破的盒饭,我也算是尽心尽力地煮面赔给你了……感觉不妙,我抓着围巾慢慢往后藏……
“给我吧!”叶扬抓起围巾就跑,“这个也算在补偿里面了……”
“臭小子,我好不容易打完的,还给我……”
一瘸一拐地跳到门口,正碰上回来的晓雯。
“你干嘛?”抓着门把,晓雯问。
详尽又详尽的把整件事情讲给晓雯听,还不忘骂那个臭小子几句。
晓雯笑笑。
“那小子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呵呵。”
“怎么可能?”我大窘,心下一楞。
“种种迹象分析,是有可能地!”晓雯笑得我心里发毛,“其实叶扬也不错啦,首先相貌不错,你忘了上次我们在小区外碰到他,他一笑迷的两个路人小女生当场跟他要联系方式了?那叫杀人微笑……”
“哦?忘记了……”我开始回想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一桥段。
“不要开小差!”晓雯拍拍我,“其次,为人单纯,这样好啊,一旦动心了,就会对你死心塌地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啦,有‘钱’途啊,你不是一向……”
“好啦好啦,他这么好,你去追他得了。”我打断晓雯的八卦言论,正色道,“我只把他当小孩子啦,又不是没有跟你讲过他的身世,我对他好一点,也是把他当弟弟……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心里装不下别人的。谁都比不上程风的,对不对?”晓雯收起笑容,“但你等了他这么长时间,值得吗?如果他……”
“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晓雯,不要问我。我只知道,栀子花的花语,是‘等待的爱情,永恒的爱,一生守侯和喜悦’。”
“云青……开门……云青……”债主上门。
“干嘛?”拿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正准备去开门,被晓雯抢先一步。
“我今天学会了做鸡肉笋丝,要不要尝……尝,看,祝晓雯。”大概以前都是我开门,叶扬没想到这次会换人。
“好啊。”晓雯愉快的说,“不过你的老师不会吃啦,她要减肥。”
晓雯端着盘子走进来,朝着我挤眉弄眼。我晓得她在说什么。
看看,应该对你有意思,加油!
居然还对我做了个“V”的手势。
满脸黑线,我也瞪她。
你别鸡婆啦,这么激动,你去开婚介所好了。
“云青,你明天轮休干嘛呢?”叶扬看着我一边啃黄瓜一边改他的卷子。
“我们要一起去逛街买衣服。”电视广告间隙,晓雯回答道。
“听说环球嘉年华……”
“不去!”我抬起头,和晓雯异口同声。
“那么贵!”晓雯的理由。
我则是想到晓雯的八卦,觉得还是跟叶扬保持一点距离好些。
“我请你们也不行?!”
“请我们?”晓雯惊呼。
当然行。
我是不行也得行。
三个人疯玩了一天。
花别人的钱自然是不好意思,我妈从小就教育我不要贪小便宜,尤其是女孩子。所以我一向把钱跟别人算得清清楚楚。跟晓雯也是这样,她如果请了我什么,等到下一次,一定会还这份情。所以等到了叶扬生日的那天,我就把头天在宝石斋买的一块用皮绳穿的黑玛瑙挂饰送给了他。虽然肉痛钱,但是心里却很坦然。
我自从上大学起,就有轻微的胃溃疡,有时候一顾不上按时吃饭,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昨天我的导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看完了我的论文初稿,有几个小问题要跟我交代一下我好改。上午一下班,顾不上吃饭我就赶回了学校。事情弄完再赶回来自然是到了上班时间。刚坐下来,胃就开始隐隐的疼。
“你怎么了?”熟悉的低音。
“……胃疼。”我额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要去医院吗?”叶扬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
“不用……就是没吃饭……闹的……”我忍住痛扯了张纸,写了个药名,交给叶扬,“帮我买这个……再帮我带一袋牛奶……谢,谢了。”
不多会儿,叶扬就回来了。
“你这样很久了么?”看我吃过药,叶扬把温好的热牛奶递给我。
“嗯……”我仍捂着肚子,“轻微的胃溃疡……不过不要紧。”
“我觉得吃中药好一些。”叶扬说,“西药药效虽快,但有副作用。吃中药调理一下,应该比西药更能治本。”
疼得好了些,我笑笑。
“‘是药三分毒’,知不知道?都一样的。再说,我哪有工夫去熬中药。”
低下头翻文件:“你昨天要的资料我整理得差不多了,等下给你?”
“哦。”叶扬还没走。
一拍头,差点忘了。
“哦,你刚才给我买东西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找钱包。
“不用了啦,你瞧不起我啊!”叶扬暴走。
“什么东西这么难闻?你哪儿不舒服么?”我把上次叶扬托我帮他找的书借到了,一进他的家门,就闻到房里一股很浓的中药味。
“哦,你等下。”叶扬忙跑进厨房。
看他跑的快得跟兔子似的不像有病啊?
正疑惑着,叶扬端了一碗黑糊糊的中药出来。
“快趁热喝!刚才就煮好了,一直温着呢!”
“……”
“快点啊,凉了就不好了。”叶扬催促着。
“我为什么要喝?!我又没有病!”
“你不是有胃溃疡么?这是治胃溃疡的中药,你天天喝,喝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喝!”
最讨厌喝中药了。
“你下次肚子再疼我可不给你买药啊。”
居然威胁我,大不了我以后自备。
“不喝。”
“我下一次要学做川菜和湘菜,听说都很辣的,要是你现在不把胃弄好,吃了刺激性的东西把身体搞坏了,以后我找谁来试吃我做的菜!”叶扬说得理直气壮。
想到川菜和湘菜那红彤彤的颜色,和叶扬每次硬要我吃完那些菜的情景。
哎,算了,还是喝吧。
“真是小孩子多事。”我嘴里嘀咕着,终究还是一口气把一碗药汁倒进嘴里。
自那天以后,我每天都会被叶扬逼着喝下苦涩涩的中药。
每天两次,我现在已经被训练成喝再苦再涩的不加糖的咖啡眉头都不皱一下了。
前天做梦,梦到程风了。
梦里,我穿了一身苹果绿的裙子,脖子上也系着一条苹果绿的丝带。很多亲戚朋友在现场,程风站在我面前,接受我对他的结婚祝福。
我日没有所思,怎么会夜有所梦呢?
我只是在醒了之后,一遍又一遍的摸着脖子上早已空空如也的链子,等晓雯进来叫我吃早饭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没事啦,梦都是反的,说不定是你的好事将近了呢。”晓雯打趣我。
一天中午吃过饭,正趴在办公桌上呼而嗨呢,电话震动,看来电显,晓雯的。
“云青,真是气死我了啦!我肺都要气炸了!!!”
“怎么了怎么了?”被晓雯的口气吓到,瞌睡虫立马全跑光了。
“怎么会有这么没骨气的人?!居然为了钱和一个才认识了不久的女人结婚!我看他真是无耻!还敢跟我要地址发喜帖,骂他一顿算便宜他了……”
“晓雯,晓雯,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担心起来,不禁想到晓雯以前碰到的那两个混蛋。
“……噢?云青,那个,你千万别伤心啊,为这种男人,不值得……”
“好啦,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怎么回事啊?”
“那个……程风到上海来了……他……”
“程风?”
像有一把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是程风,要结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