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瀚墨

6、第五章 纯真年代 爱上一个人

　　父母都是普通的双职工，工作的辛苦自是不用多言，小的时候为了方便教养，一直到三岁我还仍旧被剃成光头跟着院子里的男孩子们屁颠屁颠地爬上爬下。父母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号召，到了接近三十岁时才生了我，也算是“老来得女”么，再加上只有我一个，父母自然是盼女成凤，到了我念幼儿园时便将我送去幼儿舞蹈班详加雕塑，周日提去跟老夫子们学工笔写意水彩素描。爸爸还要求我整日说普通话，在家也不例外，一出方言则用筷子打手心，苦不堪言。小孩子吃痛，好在脑瓜不笨，又加上可能天生有些艺术细胞吧，一来二去舞也算跳的有模有样，自小学起便进入校专业舞蹈队，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表演比赛，中学之后便疏于练习。倒是那绘画和普通话，一路陪伴我到高中时代，在学校里市里举办各种绘画和朗诵比赛中连连拿奖，足可慰双亲老怀。
　　九岁那年，父亲的单位因为管理不善而导致破产，父亲没了工作，当然现在叫做下岗，那个年代，下岗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词汇，可于我们家来说不异于一场重大的灾难。我的衣食住行、上学的费用、再加上额外多出来的学习画画的辅导费用使我成为这个家庭中主要的也是最大的开销源头，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段日子父母眼中经常透出的疲惫和无助。不过好在父母都是努力且不甘于人后的人，在结束了三年的高级打工仔生涯，积累了那些成功的江浙商人身上的经验和积累了广泛的人脉之后，父亲和几个朋友合伙承包了庐山景区里的一个国营饭店。而我，也在这段经历中了解了作为家长的艰辛，也更懂得只有努力学习才能对得起他们，所以，在大多数的同龄人都是懵懵懂懂的读书的时候，我就是真正的在用心读书了，这些过程就不再赘述了。
　　程风和我同为李德海老师门下得意男女弟子，年岁差不多，常在一起练画，又在一个学校念高中，日久也慢慢地相熟起来。那个时候开始流行起称兄道弟结拜什么的，他小我三个月，又比我后入门，因而一向被我逼着叫姐姐。
　　有个小弟的感觉是蛮不错的，除了可以时不时地差遣他做些七七八八的杂事儿，还可以在心情不爽的时候拿他来练练“如来神掌”。甚至是在我有一次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而崴了脚，作为小弟的程风就“义不容辞”地担任起了“车夫”和“脚力”的角色，除了偶尔地“嘀咕”我的很重赶快减肥否则嫁不出去什么的之外，在我的“铁拳”威胁下倒也是毫无怨言。
　　十六岁暑假，我们学画的几个人一起去庐山写生。结束的那日傍晚，正下着一场暴风雨，大风吹得忽忽直响，我、晓雯和程风去各个房间，提醒几个小一点的孩子第二天不要落下东西什么的。到最后一个房间也巡视完了的时候，我正要去关好阳台上的门，一阵大风却抢在了我的前面。
　　“砰！”的一声，门狠狠地砸到门框上，我被用力一推，脑袋重重地撞到墙上，撞得脑袋木了好半天才转过神儿来。转头却惊声尖叫——门上被震碎的玻璃已生生在程风的右手背上割出偌长一条伤口，鲜血直流，米白色的地砖上已蜿蜒出了一条惨红的小溪，一时里房间好似杀人现场。
　　一群孩子还能怎样呢，相互扶着找大人暂时急救再赶去医院。程风手背所幸伤未及骨，但也被大缝二十针。我靠在医院走廊边的长椅上等父亲交钱拿药。
　　脑袋晕晕的，后脑上鼓了好大的一个包。试探地摸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正瞎想着不要搞成轻微脑震荡什么的，就看见程风拖着包成粽子一般的右手，走过来陪我一起坐着等爸爸。
　　“痛吗？都是我不好，我……”看着我呲牙咧嘴的怪样，他小声的问。
　　“我本来就不聪明，这下更笨了。”我努力对他笑，“要是我以后考不上大学，你可要负责啊。”
　　后来程风的手拆了线，留下一道紫红色的疤子趴在他整个右手手背。剩下的假期刚好看了芭蕾舞剧《胡桃夹子》，我就开玩笑说这个疤像一条长在手上的拉链，说不定拉开拉链就能掏出跟胡克船长一般的铁钩子。
　　他就嘿嘿笑，“当个海盗也不错啊，也可以云游四海啊。”他越发得意洋洋起来，笨拙地舞着那只不甚灵活的手，“姐，我记得你的梦想是走遍全世界画遍全世界吧？以后如果我当了海盗你就是大副，我们满世界的跑，再把各地的景子都画下来。哇噻……那得卖多少钱啊……”这个满脑子钱的傻子。
　　“切！抽吧你……”我塞去一筷子包米果，堵那钱迷傻子的嘴。
　　心里却很高兴。

　　几天后，因为我又不小心崴了脚，周末也不能去上绘画课，放了学就闷在家里听CD看书。秋天了，天更凉，雨也多了起来。有一天周末晚上程风来电话，抱怨李老师越来越严厉，现在学习这么紧还布置那么多作业，他每天都在绘画和学习间疲于奔命。七七八八的乱扯了一大通，忽然的就住了嘴。
　　一时间只听见窗外的雨声和着那个孤独忧伤的歌声在空气里回荡。
　　“喂，还在么？”一曲终了，我清了清嗓子。
　　“哦……在……我挂了啊，姐，拜拜。”
　　“哦，拜拜。”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收了线。
　　后来我就停止了学画，没再去上绘画课。接着，我又辞去了学生会和广播站的职务，念书要紧，毕竟考上重点大学才是硬道理。放寒假的时候还终日窝在房里做那些令越来越我头痛的数学题，母亲怕我压力太大不利于身体健康，突然拉我去小婶家吃饭。从我出生至今，与小婶的交谈不会超过十句。我想母亲跟他们也是不亲的，只是成年人的举止行为不便于如孩子般散漫直接，明明不亲却也要经常往来以示亲昵。
　　可能对于大多数八十后的独生子女来说，在很多时候，真正的朋友远比一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更亲。就像祝晓雯，从小学到现在算起来我和她相交已经有十一年了，而我当时，也才刚满十七岁而已。按妈妈的话说，我现在生命的近三分之二都和这个好友分不开了。对我来说，这些所谓的亲戚还不如身边的好朋友，当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最先冲过来的可能不是亲戚而是朋友。这种除了对双亲以外的亲情的逐渐淡漠和疏远可能也是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的悲哀吧。
　　一出门便见程风骑着自行车往我家的方向来了，看见我，楞了一下，下了车，跑过来与妈妈打了招呼。
　　“来找我？”我问他。
　　“……不……没，找同学。我有个同学也住这儿。”他结结巴巴地，脸有些红，低着头，看见不到他的眼睛。
　　“哦，我和妈妈去亲戚家。”
　　“噢？那我先走啦，阿姨再见。姐，拜拜。”他挥手。
　　我和妈妈上了公共汽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却又看见程风扶着他的车，站在街的对面望着这边发呆。车开动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迟疑地向我挥了挥手，之后就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我看不见他。
　　搞什么呢？这个神秘兮兮的傻子。
　　一路看见沿街到处都是红艳艳的玫瑰，这才后知后觉，我们这里也开始流行过洋节了。又想起程风刚才不似往常的表情……
　　不自觉脸的，脸就发烫了。
　　在小婶家吃过饭后，大人们聚在一起闲聊。指导了堂妹几道有疑问的化学题之后就没什么事做了，我拿出随身带着的CD机，带上耳机，按下PLAY键，慢慢流出里查得•马克思的《Now and Forever》。那一刻时光流转，好似又回到了学画的日子，这首曲子，那个把旧吉他，那个弹吉他的人……
　　突然的就很想他。
　　后来就再没有碰过面，寒假快结束了，我也更忙。
　　高三开学的前三天，我和爸爸离开了这座城市，转到了上海的一所高中继续我的学业。
　　除了晓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这样离开了九江，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我的纯真年代的城市。
　　离别都是那样，可生活还要继续。我慢慢地开始习惯这座让我熟悉却又陌生的繁华大都市。突然一天在学校收到他的信，却只从信封里抽出张卡片，一朵银白色的栀子花静静地躺在米色的卡片上。拿起链子，卡上只写了四个字：“别来无恙？”
　　想了许久，一直等到了他生日的时候才回了他一张贺卡。卡片上，写了跟他一样的四个字。
　　后来我休学，也没通知他，从此，断了和他的联系……

　　“完了？”叶扬问。
　　“……完了。”
　　“所以你的梦想是能自由自在的画画。”
　　“嗯。”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你画的那个人和后来在你家里看到的后面的几页素描人物，都是他么？”
　　“对。全是他。”
　　“……现在想想，你们俩应该是互相喜欢着的吧。为什么当时都不说呢？”叶扬的声音里是深深的惋惜。
　　“我们那个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开放，就算那个时候班上有一个两个谈恋爱的，也是胆子极大而且确实是耽误了学习的。我们啊，是最严谨的教育和最保守的家庭培养出来的最循规蹈矩的人。”低下头，悄悄地抹去眼角上的几滴泪，“而且，你知道吗？那次撞伤头以后，我来到上海，后来我的右耳就要靠着带助听器才能听得见了。”
　　“……”叶扬抬起头，看着我，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
　　“突发性内耳障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治愈的方法。它会导致双耳完全听不见。如果我不用助听器，就会因为一边的耳朵听不见而导致我的平衡性失常，就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向一边倒下去……”
　　“……”叶扬望着我，脸上写着的是“震惊”和“不相信”。
　　“呵呵，不相信么？是我掩饰的比较好吧，我一般会站在别人的右边，还有，我留齐耳的短发，也是从我带上助听器开始的。”撩起右边的头发，给他看。
　　顿了顿，自嘲：“恐怕我要谈一场恋爱，会很难吧……”
　　“这有什么关系。不通语言都能相爱，这种所谓的病痛就更不是问题了，你又不是完全听不见。爱上一个人多难啊？”
　　是啊，很多人都说，爱上一个人很难。
　　我却觉得不然。在人生的某一刹那，我们认为自己已经用尽了一辈子的所有，去爱人，去想念。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时侯也只是一辈子的一个段落。我们没心没肺的忘记了一些人，花枝招展的又遇见了一些人，然后又一次的心如鹿撞，再一次地撕心裂肺……
　　爱上一个人，不难。
　　爱上一个人可以由多种原因而来。迷恋、崇拜、怜惜、感恩，甚至只是因为习惯，都可以让两个陌生的人相爱。所以，难的不是相爱，而是相守。
　　爱是灿烂的，是美丽的。但同时，爱也是短暂的，是脆弱的。一段完整的爱情，不应该只有激情和碰撞，因为那些只是短暂的快感罢了。真正禁得起考验的爱情，是那些最终会归于生活的平淡和繁琐的爱情。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只是一句唠叨，都能让两个人的心灵得到慰藉，只有这种爱情才会在相濡以沫里走向永恒。
　　可是这样的爱情，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呢？

　　叶扬好了，就没有留在这儿偷懒的理由了。本来就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这次行李也不用带，买好了票，直接和叶扬赶回了九江。
　　如果上海是个骄傲、挑剔的贵妇，那么九江就是个温婉、内秀的女子了。九江很小，也比不上上海的繁华，但是历史悠久、山水秀丽、古迹甚多，旅游发展的空间很大。
　　单单一个庐山地区，早在六千年前，便有人类活动。长久以来，人们在这里创造了内涵丰富、影响深远的庐山文化。
　　“匡庐奇秀甲天下”么？
　　不错，White Rose看准的，就是庐山地区的饭店旅游市场。
　　我和叶扬分工协作，因为他毕竟没有接受过专业学习，所以我大致划了几个方向，让他去做问卷调查、收集资料和整理数据，我则是设计问卷、分析数据、形成报告、最后和叶扬一起完成市场开发策划报告。
　　跟叶扬昏天黑地的忙活了几天，就发现现下庐山区的饭店市场价格大多数定位在中高档的层次上，市场消费群体大多数定位在度假、商务、会议和团体观光消费群体上。所以中低档价格的酒店、旅游散客、自驾游、高校学生旅游市场大有可为。

　　正月十五当然是回家过年，早上到叶扬那儿跟他请完假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他孤单的身影，心一软，不禁又母性大发。
　　“要不……你来我家过节吧？”我开口。
　　“好啊。”他毫不迟疑地答应。
　　意料之中，我笑笑。
　　这个臭小子果然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客套。